白嬌嬌沒有回答。
陸崢停在她唇前,壓住手腕的力氣收了幾分,卻沒有給她避開的空處。
他等了片刻。
見她仍咬著唇,他低頭吻了下去。
這個吻壓著整晚積攢的火氣。
白嬌嬌偏頭躲了一次。
陸崢托住她後頸,將人留在懷裡。
揉皺的離婚說明夾在被面上,紙角擦過她手背。
她抬手推他胸膛。
掌心剛落上去,男人便停住了。
陸崢撐起身體,呼吸落在她臉側。
「你若不願意,我現在便停。」
「可你得坐起來,把離婚說明寫完,再當著我的面講清楚。」
「你愛我,卻決定把我送給所謂更合適的人。」
「這個道理我聽不懂,也不會認。」
白嬌嬌抓住被角,淚水順著臉側滑進頭髮。
「我沒有準備把你送給誰。」
「蘇蔓青也好,趙秀蓮也好,你願不願意選她們,跟我沒有關係。」
「我只是怕進了京市以後,你為護住我得罪陸家,還會影響工作。」
陸崢坐到床邊,把她連同被子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胸前。
「你怕的事情,可以逐件處理。」
「陸家若來找麻煩,由我出面。」
「廠辦學校若考核嚴格,你便認真準備。」
「有人翻舊帳,我親口告訴他,救命恩情的事早已說開。」
「我娶妻時,清楚前因後果。」
他撿起離婚說明,將紙展在白嬌嬌面前。
「可你今晚做的事,沒有給我處理的機會。」
「你寫好說明,收好自己的衣服,還準備去公社問手續。」
「等我發現時,你已經替夫妻兩個人作完決定。」
白嬌嬌低頭看著紙上的字,用手背擦去臉側的淚。
「若我先跟你商量,你不會答應。」
「你連回城安置都能放棄,我還能怎麼選?」
「我不能看著你第二次留在前進大隊。」
「所以你便選離婚?」
陸崢把紙放到她膝上,手掌覆住附加申請。
「我留在前進大隊多年,靠雙手也能養家。」
「回京市有技術組,留在村裡有工分,我走哪條路都能活。」
「你卻把京市工作看得比咱們的婚姻更重,還敢說是為了我。」
白嬌嬌抬起臉。
壓了一晚的委屈,全涌了出來。
「因為你沒有經歷過我每天在怕什麼。」
「你恢復身份以前,我怕蘇蔓青帶你走。」
「你恢復身份以後,我又怕自己跟不上。」
「你能修農機,能進技術組,進京以後只會越走越高。」
「我拿著初中文憑去廠辦學校試用,考不過便得待在家屬院裡聽人議論。」
陸崢握住她的手,把她掌心按在自己胸口。
「白嬌嬌,你教李寶強認字時,會先問他父母是什麼身份嗎?」
「你整理掃盲名單時,會因為社員不會寫名字,便認定他沒用嗎?」
「你給別人留學習的機會。」
「輪到自己,你卻連校門都沒進,先替校長把自己趕出來。」
白嬌嬌想抽回手。
陸崢沒有強留,只把接收附頁塞到她掌中。
「杜懷瑾看過你的教學材料,廠辦學校願意給你三個月試用期。」
「這個機會,是你用自己的經歷換來的。」
「你若考過,工資是你掙的。」
「你若沒考過,便回家重新準備。」
「誰也沒有資格踩你。」
「話說起來容易。」
白嬌嬌捏著接收附頁。
「等你進了技術組,旁人知道妻子連正式教師都算不上,難免拿我與你比較。」
「讓他們比。」
陸崢抬手擦去她下巴上的淚水。
語氣仍硬,動作卻收住了。
「比你敢跟趙德福談圍獵工分。」
「比你能從火柴盒找出縱火證據。」
「比你拿紅油筆糾正馬會計的帳。」
「京市人若只看文憑,我便把你做過的事一件件說給他們聽。」
「誰還不服,讓他來前進大隊問。」
白嬌嬌鼻子發酸,低頭折起附頁。
「你總能找到理由護著我。」
「可日子久了,你也會累。」
「夫妻若只有一個人往前走,另一個人遲早會成為負擔。」
陸崢將她抱得更穩。
「你陪我熬過舊身份時,有沒有問過自己累不累?」
「熊洞塌口時,你若把我當負擔,早該跟張大彪先走。」
「嬌嬌,夫妻不是站在同一條刻度線上比高低。」
「今天我多走一步,明天你拉我一把,日子才能過下去。」
白嬌嬌靠在他胸前,聽見他的呼吸仍未平復。
額頭結痂處又滲出血珠。
她伸手去拿床邊的毛巾,卻被陸崢扣住小臂。
「傷口不用管,你先把離婚說清楚。」
「你若仍想走,我不會拿傷逼你留下。」
「明早我陪你去公社。」
「手續如何辦,由工作人員說明。」
白嬌嬌抬頭看他。
「你真肯陪我去?」
「肯。」
陸崢把兩張車票放到她面前,嗓音發啞。
「你想離婚,我陪你去問。」
「工作人員說完程序,我也會把自己的回城申請撤掉。」
「你留在村里,我便繼續住在這裡。」
「你若改嫁,我每天站在院門外,看看誰敢接你進門。」
白嬌嬌被最後一句堵得抬手打他。
「你這是講道理嗎?」
「離了婚還守在院外,公社先把你抓去教育。」
「所以別離。」
陸崢接住她的手,低頭看著她。
「你想教書,我供你考。」
「你想掙錢,家裡的錢票全交給你。」
「你怕陸家,我擋在門外。」
「你若還怕過去,便每天問我一次有沒有後悔。」
「我每天回答一次。」
白嬌嬌的眼淚落到兩張車票中間。
「你會嫌煩。」
「不會。」
「你問一輩子,我答一輩子。」
陸崢把離婚說明放到她手裡。
「紙由你處理。」
「撕掉,咱們一起去京市。」
「留下,明早便去公社。」
「白嬌嬌,這次由你選自己的日子,別再替我選。」
屋裡只剩灶膛中木柴燃燒的輕響。
白嬌嬌看過附加申請,又看向並排放著的車票。
她從紙張中間撕開,接連撕了數次。
寫有解除婚姻關係的幾行字,被她揉進掌心。
陸崢沒有動,只等著她開口。
白嬌嬌將碎紙放進他手裡,抬起胳膊摟住他的脖頸。
「我不離了,也不會留在前進大隊。」
「你若敢在京市嫌棄我,我便拿著結婚證明去你們廠里。」
「我要讓技術組所有人給我評理。」
陸崢扣住她後腰,低頭又要吻她。
白嬌嬌沒有躲,主動迎了上去。
兩人分開後,她額頭抵住他的肩膀,哭腔仍未褪去。
「陸崢,我已經選了跟你走。」
「你把話聽清楚。」
「我不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