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將碎紙丟進灶膛。
火苗卷過紙邊,幾行字很快化成灰燼。
他守在灶口,等最後一片紙角燒盡。
確認沒留下完整字跡,他才回到床邊。
白嬌嬌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眼睛哭得發腫。
她方才說出不分了,壓在肩頭的力氣也散去大半。
此時再看陸崢,反倒有些難為情。
「紙已經燒了,你也聽見我的話了。」
「今晚到此為止。你額頭的傷口又出了血,先把藥布換掉。」
「明早還得去學校交接,不能頂著傷出門。」
陸崢坐到她面前,卻沒接藥布。
「你說不分,我聽見了。」
「可你從縣裡回來,瞞了我整整半日,連離婚的順序都排好了。」
「今晚若不把顧慮講完,等進了京市,你遇到陸家人,還是會給自己留退路。」
白嬌嬌拿起藥布,伸手解開他額頭上的舊布結。
「我沒有別的退路。」
「離婚說明已經燒掉,車票還在文件袋裡。」
「到了京市,我會去廠辦學校參加考核,也會住進單位分的房子。」
「誰來問婚事,我便照實說,你早已知道救命恩情的經過。」
陸崢低下頭,方便她換藥。
「還有一件事。」
「你不許背著我收拾自己的包袱,更不許把家裡的東西全留給別人。」
「紅油筆得帶走,教材可以交接,常穿的衣服一件也不能少。」
白嬌嬌用藥布包好傷口,打結時故意收緊了些。
「你管得倒寬。」
「我只是分開收拾行李,到了你嘴裡,便成了準備逃跑。」
「明早你把兩個包袱重新裝好,我只負責列清單。漏了東西便算你的。」
陸崢抬起臉。
見她願意安排進京後的生活,他繃了半晚的肩背總算鬆了些。
「行,漏一件便從京市買一件。」
「你的紅裙、白襯衣和紅絲帶都裝進去,縣城買的發卡也得帶上。」
「收音機拆好後放在行李上層。火車上人多,不能讓人壓壞。」
白嬌嬌擦淨手,抬眼瞧他。
「既然準備一起過日子,家裡的錢仍舊由我管。」
「廠里發下第一筆工資,你得完整交回來,私下最多留兩塊錢應急。」
「可以。」
陸崢取來裝積蓄的鐵盒,連鑰匙一併放到她枕邊。
「村里剩下的錢票也歸你。」
「進京路上吃飯、轉車,全由你安排,我只負責拎行李。」
「到了家屬院,你若覺得分配的屋子不合適,咱們再找廠里協調。」
白嬌嬌接過鑰匙,拇指擦過鐵盒邊緣。
「住房只有一間半,能住便行,不能剛去便挑條件。」
「先把床、炕桌和爐子安置好,再買鍋碗。」
「你去技術組報到,我去廠辦學校。雙方都得重新認識同事,頭幾天少不了忙碌。」
陸崢把她從被子裡抱出來,讓她坐到自己腿上。
「這才是過日子的話。」
「以後有顧慮便告訴我。哪怕吵上一夜,也不許再寫離婚說明。」
「你若還敢偷偷準備,我便把結婚證明縫進衣服內袋,走到哪裡都帶著。」
白嬌嬌鼻子還堵著,說出的話悶在他肩前。
「你方才壓著我問話,嚇得我手腕都疼。」
「以後再遇到這種事,你得先讓我坐好。」
「夫妻商量事情不能靠力氣。你在保證書上寫過,遇險不得擅自決定,婚姻也該算進去。」
陸崢托起她的手腕查看。
腕上只有幾道淺紅印子,他用掌心替她揉了揉。
「這件事是我沒收住力氣,明早補進保證書。」
「可你也得寫一條。不得背著丈夫提出離婚,不得擅自放棄隨調,更不能把自己的衣服單獨送回娘家。」
「我沒有娘家可送。」
白嬌嬌說完,低下了頭。
陸崢托住她的後頸,把人按回自己肩上。
「京市的家屬院就是你的家,前進大隊這間屋子也是。」
「等工作安穩下來,咱們逢年過節可以回來看看王校長和學生。」
「你若捨不得講台,明天多留些作業,讓李寶強替你收著。」
白嬌嬌抬手抱住他的腰。
「我怕的還有陸老爺子。」
「他能批調令,也能讓蘇蔓青來大隊。」
「進京以後,他若把你叫回陸家,要求你在工作和婚姻之間選擇,你準備怎麼辦?」
陸崢沒有敷衍,耐心聽她說完。
「單位安置由農機廠負責,住房也登記在咱們夫妻名下。」
「陸家管不到廠里的宿舍,也更改不了組織辦歸檔的婚姻材料。」
「他若找我,我會帶你一起去。」
「他若不許你進門,我也不會進去。」
「若他生病,拿親情壓你呢?」
「該看病便送醫院,該出的錢由我出。」
「想借生病拆散夫妻,我不接受。」
白嬌嬌接著問。
「蘇蔓青若調進同一個單位,還拿工作組的身份管你呢?」
「技術組有自己的負責人。」
「她若公事公辦,我便按制度做事。」
「她若借職務插手婚姻,我會提交書面說明。」
「你不用去跟她爭,我會把界限講清楚。」
陸崢說完,低頭碰了碰她的額頭。
「還怕誰,今晚一次問完。」
「趙秀蓮留在村里,林向前管不到京市。」
「賀川若登門,我不會讓他單獨見你。」
白嬌嬌被他列出的幾個名字氣得拍了他一下。
「我問的是你的麻煩,你卻先把接近我的男人算了一遍。」
「到了京市,你若還守在學校門外,廠里遲早會說你曠工。」
「我得上班,不能天天守著。」
「放學時去接你,總歸來得及。」
「家屬院離學校能有多遠,我自己會走。」
「你下班早便來,技術組忙起來不用請假。」
「誰若跟我搭話,我會說明自己已經結婚,不需要你衝過去動手。」
陸崢沉默片刻,勉強答應下來。
「只要對方守規矩,我不會動手。」
「若有人借工作碰你,我先找校方處理。」
「你也不能為了怕我鬧事,便瞞著不說。」
白嬌嬌抬起手,捏住他的耳朵。
「陸崢同志,你進城以後,先學會按制度辦事。」
「京市不是前進大隊,柴刀也不能掛在腰上。」
「你若因打架被技術組處分,我會把兩塊零花錢全部扣掉。」
陸崢任她捏著,低聲應下。
「聽白老師安排。」
「柴刀留在村里,工具帶進廠,工資交給你。」
「我只提一個要求,今晚不許背對著我睡。」
白嬌嬌放開手。
困意壓了下來,她仍記得替自己爭回主動。
「可以抱著睡,但不能再逼我說離婚的事。」
「我已經哭得頭疼。你若還追問,我便去灶房喝水,讓你一個人守著床。」
陸崢拉開被子,把她放進里側,自己躺在外面。
他將人圈進懷裡,手臂搭在她腰側,沒有再壓住她。
「睡吧。」
「你半夜若醒了,車票就在枕頭下面,結婚證明放在文件袋中。」
「明早咱們先去學校,再回大隊部辦理交接。」
白嬌嬌閉上眼,又想起一件事。
「到了學校,你不許當著學生的面提離婚說明。」
「王校長問起行李,你只說正在收拾。」
「李寶強若哭,你也別凶他。我會把剩下的糖分給全班。」
陸崢替她掖好被角。
「我不提。」
「學生捨不得你,我就在門外等。」
「教材交接完,咱們去供銷社買路上吃的東西,再找趙德福確認糧食分配。」
「紅薯干留二十斤給王鐵柱,他守糧倉時傷過胳膊。」
「排骨給張大彪送一扇,進山救援時他帶了人。」
「剩下的糧食給王翠花幾斤。她認錯以後,給學校送過舊報紙。」
「都聽你的。」
白嬌嬌在他懷裡動了動,尋到舒服的位置。
「陸崢。」
「我在。」
「我剛才說不分了,你別再擺臉色。」
「等去了京市,我會好好過日子,也會努力留在廠辦學校。」
「若有人問我憑什麼跟你回城,我便把結婚證明拿給他看。」
陸崢低頭親了親她的頭髮。
「用不著你拿,我來拿。」
天光透進窗紙時,白嬌嬌已經睡熟。
陸崢輕手輕腳下床,把兩個包袱拆開,重新整理。
他將紅油筆、紅色發卡和幾件衣服裝進同一個包袱,又從文件袋裡取出結婚證明。
白嬌嬌翻身摸到身側的空處。
她睜開眼,正好看見陸崢把結婚證明裝進上衣口袋。
「你拿它做什麼?」
陸崢系好衣扣,提起教材袋。
「村里還有人以為,你進京以後會被我丟下。」
「今天去辦交接手續,我正好讓他們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