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嬌嬌跟著人流下車。
鞋底踩上水泥站台。
她腳下發虛。
布包帶子被攥出幾道褶。
縣城車站每日有不少人進出。
京市站卻望不到頭。
頂棚架在半空。
一根根立柱向遠處排開。
數條鐵軌並在一處。
火車吐著白汽。
旅客提著皮箱從車門裡湧出來。
幹部服、呢子外套、圍巾、皮鞋。
從她身邊來回穿行。
陸崢見她步子慢了。
便跟著放慢。
「跟緊我。行李我拿,你留心腳下。」
白嬌嬌抓穩布包,抬腳跟上。
「我頭一回來,又沒丟了腿。你別把我當成進城便找不著北的人。」
「你會走,車站人多。」
「你以前住在京市,也愛這麼管人?」
陸崢腳步停了半拍,轉頭看她。
「以前沒有值得我管的人。」
白嬌嬌耳根發熱。
正要說他又胡扯。
出站口外傳來車喇叭聲。
一輛吉普車停在路旁。
駕駛座下來一個穿深色幹部服的男人。
手裡舉著紙牌。
上面寫著「陸崢」兩個字。
男人穿過人群,在兩人面前站定。
「陸同志,我叫程遠航,受陸敬元同志委託來接二位。車停在外面,行李可以交給我。」
陸崢沒有鬆手。
「誰通知你來的?」
程遠航掏出工作證,遞到他面前。
「陸敬元同志昨晚接到站內電話,確認列車今日抵達。他有會議,抽不開身,便讓我先接二位回大院。」
「陸承業同志和方靜儀同志已經在家等候。」
公婆的名字落進耳中。
白嬌嬌掌心滲出汗。
陸崢翻開工作證核對一遍。
把柳條筐交了出去。
「收音機放在裡面,線路經不起磕碰。」
「明白。」
程遠航托住筐底,放進后座。
又替兩人拉開車門。
白嬌嬌彎腰坐進車裡。
膝蓋並在一處。
布包抱在懷中。
座椅一壓便陷下去。
車窗擦得透亮。
吉普車開出車站。
街道從窗外一段段退遠。
柏油路又寬又平。
兩旁的樹排成直線。
自行車鈴從街口穿過。
公交車靠上站牌。
候車的人沿著路邊排出長隊。
商店招牌挨著屋檐。
玻璃櫥窗里擺著鋼筆、皮包、布料和鐵皮玩具。
許多東西,她只在畫報里見過。
陸崢握住她的手。
掌心裡全是涼汗。
「怕了?」
白嬌嬌望著窗外,沒有掙開。
「誰怕了。我只是覺得京市太大,岔路又多。等我去學校報到,走錯了怎麼辦?」
「我陪你去。」
「廠辦學校在東邊,農機廠在西邊。你總不能天天請假送我。」
「先陪你走幾遍,把車站和路口記住。」
白嬌嬌轉過臉。
「我會記。你別什麼都替我安排好,往後遇到事,我得學著自己處理。」
陸崢扣緊她的手。
「你自己處理,我站遠些看著。有人欺負你,我再過去。」
「動手前得先問我。」
「好,先問你。」
吉普車拐進一片街區。
街上的喇叭聲被高牆擋在外面。
崗亭立在門口。
院內小樓成排。
路面連碎石都少見。
程遠航遞出證件。
門崗逐項核對,升起橫杆。
白嬌嬌坐直身子。
陸崢曾提過家裡的情況。
她也在心裡描畫過幾回。
車真正開進院子。
她才明白,腦中描出的屋子遠遠不夠。
吉普車停在一棟兩層小樓前。
台階上站著一男一女。
男人穿熨平的襯衫。
頭髮梳向腦後,袖口扣得整齊。
女人穿著淺色開衫,手裡搭著疊好的毛巾。
見車門打開,便迎下兩級台階。
白嬌嬌剛落腳。
陸崢已經來到她身側,肩膀擋住半邊來路。
陸承業打量兒子片刻。
「回來就好。路上順利嗎?」
陸崢沒有喊人,把行李往身邊提了提。
「手續都在。列車上查過一次,沒出問題。」
方靜儀往前走了半步。
目光落到白嬌嬌的布包和衣襟上。
「你就是嬌嬌吧?坐了這麼久的車,身上累壞了。屋裡燒著水,先進門洗把臉,再吃飯。」
白嬌嬌點頭。
「謝謝您。」
她解下布包,雙手遞過去。
「我帶了大隊分的紅薯干,還有幾塊野豬肉。路上沒捨得多吃,晚飯正好添個菜。」
方靜儀接住布包,手停在半空。
「人能平安到家就好。東西留著你們自己吃吧。京市買糧要票,你們剛來,手裡的糧票得省著花。」
白嬌嬌把手收回衣側。
方靜儀句句都周全。
稱呼與語氣卻隔著一道門檻。
「家裡留的糧夠吃。您若吃得慣,晚些我來做。」
陸承業示意程遠航把行李搬進屋。
「飯先不急著做。報到、住房、戶籍,幾處手續都要跑。」
「廠里安排的房子還沒完成交接,你們這幾日住在家裡。」
陸崢眉間壓出一道紋。
「接收函上寫明了住房安排,為什麼沒有交接?」
「廠辦原本騰出一套小房,前日水管破了,工人正在修。」
陸承業接過程遠航遞來的柳條筐。
「等你去農機廠報到,我再催廠辦。」
「誰負責修?什麼時候能交房?」
「陸崢。」
方靜儀把毛巾搭回手臂。
「你父親剛從單位回來,水還沒喝上一口。住房總會辦好,別剛進門就拿審問人的口氣說話。」
陸崢下頜繃緊。
正要開口,衣角被輕輕扯住。
白嬌嬌越過他半步。
「住房晚幾天不礙事。介紹信、接收函都在我們手裡,該辦的手續不會耽誤。」
「這幾日借住家裡,已經添麻煩了。」
方靜儀重新打量她。
「你倒懂事。」
白嬌嬌沒有接這句話。
在前進大隊,她爭過工分,護過名聲。
也為崗位堵過辦公室。
進了陸家的門。
每句話卻得在舌頭上壓一遍,才能送出口。
陸崢拿走她懷裡的布包。
「嬌嬌,先跟我上樓放東西。」
陸承業抬手指向樓梯。
「二樓左邊第一間,還是你從前住的屋子。」
「隔壁書房空著,白同志需要備課,可以拿去用。」
白嬌嬌正要道謝。
方靜儀已經伸手攔住她。
「先別上去。坐了一路,衣服壓出不少褶。」
「吃過飯,我帶你去百貨商店買雙皮鞋,再添兩件上班穿的衣服。」
她垂眼掃過白嬌嬌的鞋。
「廠辦學校里的學生多是城裡孩子。穿得整潔些,旁人便少說幾句閒話。」
白嬌嬌順著她的目光低頭。
黑布鞋刷洗得乾淨。
鞋幫補過兩回,針腳壓在布邊。
露出細密的一排線。
院裡來往的人腳上多是皮鞋。
她站在台階前,這雙鞋便越發扎眼。
陸崢把布包放到行李旁。
「她穿什麼,由她自己決定。」
「學校錄用她,憑的是試講材料,不靠一雙鞋。」
方靜儀捏了捏手裡的毛巾。
「我沒有別的意思。嬌嬌初來京市,許多規矩還沒摸清,我想替她省些麻煩。」
白嬌嬌抬起頭,迎上方靜儀的目光。
「鞋可以換,規矩我也會學。」
「可我不想剛進門,便讓別人認定我離開陸家給的衣服和鞋,連講台都站不住。」
方靜儀沉默了片刻,點頭道。
「有骨氣也好。」
院門外響起腳步聲。
一個短髮女人走進院子。
她穿著幹部服,手裡提著紙袋。
褲線筆直。
黑皮鞋踩過院門前的石板。
走到台階下,她先朝陸崢笑了笑。
「聽說你今天到站,我特意過來看看。」
她轉向白嬌嬌,目光從布鞋移到臉上。
笑容收了回去。
「這位就是白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