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嬌嬌站在台階前,先朝方靜儀看去。
方靜儀端著茶缸,沒有替兩人介紹。
「蔓青過來送些日用品。她和陸崢從小一起長大,用不著我多說。」
蘇蔓青提著紙袋走近。
她的目光掠過白嬌嬌束起的頭髮,又落到布鞋和洗舊的衣角上。
「我剛從單位回來,順路給陸崢送些常用藥,還有農機廠新發的技術資料。」
「聽說你們從鄉下趕來,路上走了三天,手邊恐怕缺東西。」
陸崢站著沒動。
「藥和資料送到廠里就行,不必拿到家裡。」
紙袋懸在蘇蔓青手中。
她抿了抿唇,胳膊慢慢收回。
「我也是替你考慮。額頭上的傷才結痂,坐了幾天火車,留些藥總有用處。」
「白同志剛來京市,對學校和單位的流程都不熟,我還能領她走一遍。」
白嬌嬌接過紙袋,擱在門邊的木柜上。
「勞蘇同志費心。組織辦已經交代過手續,明早我自己去廠辦學校報到。」
「藥和資料既是給陸崢的,我會替他收好。」
蘇蔓青朝木櫃看了一眼。
「白同志適應得倒快。」
「京市和前進大隊規矩不同。廠辦學校的老師備課、板書、開家長會,都有檢查標準。」
白嬌嬌迎上她的目光。
「試用期三個月,接收函上寫得清楚。」
「考核通過,我留下教書。考核過不了,我另找工作。組織按能力用人,我照規章辦事。」
蘇蔓青用手理了理紙袋上的摺痕。
「有信心自然是好事。」
「城裡孩子見識多,家長也挑剔。老師的口音、衣著、舉止,都會影響課堂。」
她低頭看向白嬌嬌腳上的布鞋。
「今天進大院可以穿布鞋,明天去學校還穿這一雙,家長見了,免不了議論。」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書在 101 看書網,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等你讀 】
方靜儀站在旁邊整理杯蓋,沒有接話。
陸承業端起茶缸喝了一口,也沒出聲。
白嬌嬌動了動腳。
鞋面沾著趕路留下的灰,鞋底卻納得結實。
一路擠火車、搬行李,全靠這雙鞋撐著。
蘇蔓青把話擺在陸家長輩面前,無非是想讓她低頭。
白嬌嬌站直身子。
「布鞋能走路,皮鞋也能走路。」
「學校若憑一雙鞋評定老師,考核制度便成了擺設。誰因我來自農村便輕看我,我就拿學生的成績同他說話。」
蘇蔓青收起笑容。
「白同志,城裡不看誰嗓門高。」
「你住進陸家,外面的議論還會牽連陸崢。他剛恢復名譽,又要進農機廠技術科,身邊人做事更該留神。」
陸崢上前半步。
話還沒出口,白嬌嬌按住了他的手臂。
今天是她第一次進陸家。
這場爭執若由陸崢替她擋下,屋裡幾個人只會認定她離了丈夫便站不住。
「蘇同志提醒得對,夫妻之間應當彼此顧及。」
「陸崢靠農具改造記錄進廠,我憑接收函去學校。手續各有一份,責任也各自承擔。」
蘇蔓青抬起下巴。
「你倒會說。」
「陸家可不是前進大隊。拿著結婚證,住進這棟樓,你就能進這個圈子?」
白嬌嬌鬆開陸崢的手臂,神色恢復平靜。
「我沒打算進誰的圈子。」
「我來京市,是陪丈夫報到,也是來參加學校考核。」
「陸家願意讓我們住下,這份情我記著。陸家不方便接待,我和陸崢可以住接收單位安排的宿舍。」
方靜儀放杯蓋的手停在半空。
瓷蓋磕在杯沿,發出清脆的一聲。
蘇蔓青抿緊唇。
她等著白嬌嬌因布鞋窘迫,等著對方在陸家長輩面前退步。
台階下的人穿著舊衣,腰背卻挺得筆直。
陸承業放下茶缸。
「蔓青,進門就談這些做什麼?」
「嬌嬌剛到京市,先讓她安頓下來。工作的事,等明天報到再說。」
蘇蔓青轉向陸承業。
「陸叔,我也是替陸崢考慮。」
「他當初為了這個女人留在前進大隊,連調令都撕了。如今名譽剛恢復,婚姻和工作再惹出議論,對誰有好處?」
陸崢抬起頭。
「你口中的這個女人,是我妻子。」
「不會稱呼,就別開口。」
蘇蔓青按住櫃沿,手掌壓著木頭上的舊漆。
「我說錯了嗎?」
「她初中畢業,在掃盲班代過幾天課,就認定自己能進廠辦學校。」
「陸家替你爭回的名譽,農機廠給你的技術崗,哪一樣不比她重要?」
白嬌嬌掌心被衣縫硌出一道印。
她早料到蘇蔓青會發難,卻沒料到對方進門不到半天,便把話挑明了。
方靜儀揉了揉額角。
「陸崢,蔓青說話直,心裡惦記的也是你的前途。」
「白同志想留在京市,先學著適應也沒錯。明天去百貨商店添雙鞋,再買兩件合適的衣服。」
「學校的情況,讓蔓青幫忙問問。」
白嬌嬌呼吸一沉。
幾個人圍著她,商量該穿什麼、該做什麼、該去哪裡。
她站在台階邊,成了任人安排的物件。
蘇蔓青見方靜儀開了口,肩膀也鬆了下來。
「白同志,我可以替你聯繫一份臨時工作。」
「大院食堂缺幫工,街道掃盲班也缺人。廠辦學校門檻高,你先從基礎做起,省得別人說你借陸崢的身份占崗位。」
白嬌嬌抬起頭。
「我的試用崗寫在接收函上。」
「學校留不留我,由三個月後的考核決定。」
「蘇同志願意幫我問流程,我領情。想替我改崗位,這份心意就免了。」
蘇蔓青一掌拍在櫃面上。
紙袋跟著晃了兩下。
「你聽不懂好賴話?」
「京市不是你耍嘴皮子的地方。」
「陸叔和方姨給你留了體面,你就該見好便收。」
她朝樓上的房間抬了抬下巴。
「你若真替陸崢考慮,今晚就收拾行李,別住進他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