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嬌嬌翻到本子第二頁。
她依次寫下初高中課本、習題冊、歷年考試卷。
末尾又添了粉筆和演算紙。
「先找舊課本,版本不必湊齊,能把基礎接上便成。」
「試卷要按年份挑。年份太早,題型不同,只能留著練手。」
她用鉛筆敲了敲書單。
「你今天剛進農機廠,還要熟悉技術組。找書不能耽誤工作。」
陸崢折好書單,收進上衣口袋。
「廠里午休一個鐘頭,舊書室就在設計樓後面。下班再去舊書攤,不占工作時間。」
「你安心旁聽,回來告訴我還缺什麼。」
白嬌嬌把鬧鐘撥到六點。
「住房也得驗收。水管、門窗、煤爐,一樣都不能漏。」
「你敢只顧找書,把漏水的屋子簽下來,往後自己拿盆接水。」
陸崢把鬧鐘挪到桌角,免得她碰落。
「住房我去驗。」
「中午在校門口等我,別自己繞路。」
白嬌嬌合上課本。
「說好各忙各的,你又想來接我。」
「農機廠八點上班。進技術組第一天便早退,杜懷瑾以後怎麼用你?」
「午休去。」
「午休只有一個鐘頭,來回坐車都不夠。」
她把課程表裝進教材袋。
「我認得公交站。中午自己回大院,下午再同你去看房。」
陸崢還要開口,檯燈已經滅了。
昏暗中,白嬌嬌丟來一句。
「再爭,書單不給你。」
陸崢脫鞋上床,把她攬進懷裡。
「書替你找,路也由你自己認。」
「遇見麻煩,先去學校辦公室找葛春霞,別跟陌生人走。」
白嬌嬌扯起被角蓋住肩膀。
「我是去旁聽,又不是去闖關。」
「你少操一半心,明天還能多看兩張圖紙。」
清晨六點。
邱曼貞已經煮好雞蛋,又往布袋裡裝了幾個饅頭。
白嬌嬌換上白襯衣和黑褲子。
教材袋斜挎在肩上,她照著紙條找到了公交站。
三年級二班的第一節課講閱讀。
葛春霞安排她坐在教室後排,遞來一份上次測驗的成績表。
「班裡四十六個孩子,識字基礎差距不小。」
「你選第三篇課文。板書和提問都得顧到後排學生。」
「杜主任看重課堂秩序。光講得熱鬧不夠,還得讓孩子學會。」
白嬌嬌逐頁翻過測驗卷。
低分學生的錯處大多集中在分段和詞義。
「前進大隊的學生也常錯在這裡。」
「讓他們直接背,過兩天便忘。我準備先拆句子,再讓學生自己找關鍵詞。」
她把試講篇目記在紙上。
「試講只有二十分鐘。語文組若有統一教學要求,能不能借我一份?」
葛春霞從教案底下抽出兩頁紙。
「我提前備了一份。」
「昨晚的閒話沒有傳進辦公室。杜主任也交代過,考核只看課。」
「蘇蔓青今早來過,想打聽你的試講安排,被杜主任擋回去了。」
白嬌嬌接過材料,沒有追問蘇蔓青的事。
「學校肯按流程考,我便憑本事答。」
「葛老師願意給我教學要求,這份情我記下了。」
「往後您需要前進大隊的掃盲材料,我可以整理好寄來。」
葛春霞把手邊的成績表也推了過去。
「先把試講過了。」
「第二節是算術,你也留下聽聽。廠辦學校缺全科教師,語文要講,算術也不能丟。」
農機廠技術組剛開完晨會。
陸崢攤開新分來的雙鏵犁圖紙,半個上午改了三處尺寸。
組長杜懷瑾核完數據,把圖紙推回他面前。
「基礎沒丟。」
「下午跟著車間試裝。午休別亂跑,先把廠區認全。」
陸崢從口袋裡取出書單。
「舊書室幾點開門?」
「我愛人要參加廠辦學校的試講,還想補高中課程。我想找幾本教材。」
杜懷瑾掃過書單,用鉛筆圈住數學和物理。
「舊書室歸工會管,午休開半個鐘頭。」
「高中課本不全。設計組有人參加過工農兵學員推薦,手裡留著複習題。」
「借書要按名字登記。別人寫過批註的本子,不能隨便拿走。」
旁邊整理量尺的技術員羅紹謙聽見了,拉開抽屜翻出一張便箋。
「我家有兩本舊代數,妹妹去年用過。」
「書角缺了幾頁,正文還齊。你愛人不嫌舊,我明天帶來。」
陸崢把羅紹謙的名字記在書單背面。
「借多久、缺哪幾頁,都寫清楚。」
「她用完,我原樣送回來,再替你修一把家裡的舊扳手。」
羅紹謙擺了擺手。
「借兩本書還要換修工具,你把帳算得太重。」
「廠里都知道你帶著愛人同調。她肯學是好事,書留在我家也落灰。」
午休時。
舊書室管理員嚴柏松踩上木凳,從櫃頂搬下一隻紙箱。
「課本只能借一個月。」
「試卷屬於待清理舊物,可以抄,原件不能成套帶走。」
「前幾年學校的摸底卷都在這裡,題目偏基礎。」
陸崢蹲在紙箱旁,按年份逐張翻檢。
油墨已經淺了,幾頁卷子沾過水,字跡糊成小塊。
他挑出二十七份完整試卷,帶到工會辦公室借蠟紙謄印。
嚴柏松見他的飯盒一直沒開,騰出一張桌子。
「你愛人只準備試講,用得著抄高中卷?」
「她想繼續念書。」
陸崢把試卷按科目分開,拿鎮紙壓好。
「政策能不能落地,還沒有準信。課總要先學,資料也得備齊。」
「機會來了,手裡得有接住的本事。」
下班前,杜懷瑾從辦公室取出一本《政治常識》。
「我兒子留下的,可以送給你愛人。」
「扉頁上有名字,別撕。」
陸崢沒有接書。
「這算廠內舊物,還是您家裡的?」
「家裡的。」
「送她備課,用完也不用還。」
陸崢抽出一張登記紙。
「私人贈書得寫清來源。」
「她剛到學校,舊書來路含糊,容易讓人拿去做文章。」
「您寫一句自願轉贈,我再帶回去。」
杜懷瑾接過鋼筆,笑了笑。
「你們夫妻過日子,連本舊書也要留憑據。」
「行,我寫。」
傍晚,兩人在單位住房碰面。
水管已經換過,窗框仍有一處鬆動,煤爐旁也缺了火鉗。
白嬌嬌蹲下試了試爐門,又推開兩扇窗。
木框晃了幾下,牆角掉下一層灰。
她把問題逐條寫進交接單,堅持等後勤補齊再簽最終驗收。
手續辦完,兩人回到大院。
陸崢從自行車后座卸下兩個紙箱,箱底壓得後架吱呀作響。
白嬌嬌掀開箱蓋。
舊課本、謄印卷和練習紙按科目捆好,最上面壓著轉贈說明。
「你把廠里的舊書室搬回來了?」
「只借了用得上的。」
陸崢抱起一捆試卷,平碼在書桌上。
「代數書明天送來。歷史課本下班後去舊書攤找。」
「二十七份卷子都登記過,缺頁也標清了。」
「你先做摸底卷,我替你批。」
白嬌嬌拿起卷子翻了幾頁,紙邊擦過手背。
她低頭看去,空飯盒扣在陸崢腳邊,裡面連饅頭屑都沒有。
「你中午沒吃飯?」
「抄卷子耽誤了,晚上補回來。」
白嬌嬌把書分成兩摞,給他立下規矩。
「資料可以找,飯也得吃。」
「往後每天只准跑一個地方。工作做完,飯吃完,才許去舊書攤。」
「你若病倒,我還要騰出時間照顧你。」
晚飯後,書房亮起檯燈。
白嬌嬌先做完兩道方程,又照著教學要求寫試講提問。
陸崢坐在旁邊核算犁架尺寸。
她在何處卡住,他便換張紙,把數量關係重新列開。
鐘擺走過十點。
白嬌嬌還在改第三道題。
陸崢從她身後俯下身,用鉛筆圈住錯處。
「未知數移到等號另一邊,符號為什麼沒變?」
「這一步錯了,後面都得重算。」
白嬌嬌握住鉛筆,把紙往自己面前拉。
「我明白了。」
「你鬆手,我自己改。」
陸崢鬆開鉛筆,掌心卻落在她腰側。
她低頭繼續演算,衣料被他的手壓出幾道褶子。
白嬌嬌往前挪了半寸,椅背隨之貼上桌沿。
身後的人也靠了過來。
「陸崢,你陪讀就好好陪。」
「再碰我一下,今晚去客房睡。」
他的手移到椅背上。
「我沒耽誤你算題。」
白嬌嬌重新落筆。
剛寫完一行,腰側又覆上一隻手。
掌心隔著襯衣繞了半圈,剛好停在她怕癢的位置。
「啪。」
鉛筆芯斷在題目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