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落下前,陸崢托住懸在桌沿外的習題冊。
白嬌嬌推開他,跳下桌沿,抓起卷子遮住壓皺的衣擺。
「誰在外面?」
邱曼貞端著水盆立在門外。
「方同志讓我送熱水。你們看書久了,洗把臉再睡。水放門口行嗎?」
白嬌嬌橫了陸崢一眼,理好衣領,過去開門。
「勞煩您了。我們正收拾資料,一會兒便歇。」
邱曼貞把水盆遞給她,目光掠過書桌。
課本歪成幾摞,椅子擠在桌角,紅鉛筆卡在練習冊下方。
她在陸家做事多年,懂得何時該閉口。
「明早六點開飯。雞蛋與饅頭已經備好,我不進來打擾。」
房門合上。
白嬌嬌轉身把水盆塞進陸崢懷裡。
「洗完臉回房。今晚剩餘的教案我自己改。你再敢往桌邊靠,舊宅的書也不用陪我取了。」
陸崢把水盆放上木架,擰乾毛巾遞過去。
「剛才我問過,你沒叫我鬆手。」
「我讓你收卷子,沒讓你把我抱到桌上。」
白嬌嬌接過毛巾擦臉。
「你總拿半句話鑽空子。列車上如此,進京後照舊。」
「我會收著。」
「這句話沒用。」
白嬌嬌把毛巾丟回水盆。
「明天開始,你坐對面。」
「桌子底下不准伸腿碰我。」
「講題時不准扶腰。」
「困了便回房睡。」
陸崢靠著書架。
「全不准碰,我怎麼教你畫輔助線?」
「拿尺子指。」
「你寫錯字呢?」
「開口提醒。」
「你趴在桌上睡著呢?」
「給我披件衣服,別藉機抱人。」
陸崢把幾條規矩複述一遍,腳下仍沒挪動。
「今天在學校有人為難你嗎?」
白嬌嬌聽出他有意岔開話頭,仍從書堆里抽出旁聽記錄。
「課堂上沒人為難。」
「杜主任讓我明天下午試用黑板與掛圖,還要交完整教案。」
「葛老師說畢業班家長會旁聽試講,成績靠後的幾個孩子也會到場。」
她翻到學生情況頁,用筆點出三個名字。
「有人識字慢,有人坐不住。第三篇課文內容多,我得把問題拆開。」
「講淺了,教務組會認為我能力不足;講深了,孩子跟不上。」
「二十分鐘,兩邊都得顧到。」
陸崢坐回對面,沒再往她身邊靠。
「把三組問題寫在卡片上。」
「基礎弱的找詞,中等學生講段意,最後一個問題留給全班討論。」
他拿過教案,在掛圖位置畫了兩條線。
「前進大隊試講時,你用糖管住李寶強。京市不能發糖,可以讓孩子輪流上台貼詞條。」
白嬌嬌停下筆,把掛圖朝右側挪了半寸。
「這辦法能用。」
「掛圖旁邊留塊空位,答對的學生把詞條貼上去。」
「孩子有事可做,後排也不容易走神。」
她低頭修改教案,又在旁邊畫出板書布局。
陸崢起身,從柜子底層找出舊掛曆。
兩人裁開紙頁,在背面寫下詞語與問題。
時鐘快指向十一點時,一套試講卡片已經裝進紙袋。
白嬌嬌按順序擺好卡片,開始演練。
「同學們,先看掛圖。」
「圖上有幾個人,他們分別在做什麼?大家先別翻課文,把畫面講清楚。」
陸崢坐在對面,舉起手。
「老師,我沒看清。」
「後排同學可以往前坐一排。掛圖掛得低,我會重新調整位置。」
白嬌嬌把卡片舉高。
「現在能看清嗎?」
「看清了。可我不認識第三個詞。」
「先讀句子,再聯繫前面的畫面。」
「仍不會的同學可以和同桌商量,稍後我請兩個人回答。」
陸崢放下手。
「比教案上寫的順。明天照著思路講,別背句子。」
「杜主任還沒決定試講班級,我得準備兩套難度。」
白嬌嬌坐回椅子,抬手揉肩。
「再練一遍算術。」
陸崢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十一點了。你今早六點起,明天還得去學校。今天學到這裡,去睡。」
「試講只剩兩天。」
「人累了記不住。」
「方靜儀也交代過,不能熬病。考核前若是病倒,準備再多也上不了講台。」
白嬌嬌捨不得停,眼皮卻已壓了下來。
她把卡片按編號收進紙袋。
「明晚只學到十點半。你負責提醒,不准拿別的事拖時間。」
「行。」
陸崢把紙箱搬到牆邊,騰出過道。
白嬌嬌彎腰撿起桌腳旁的紅鉛筆。
她剛站直,陸崢便從身後環住她的腰。
「你又來!」
「書收完了,課也練完了。」
「剛答應明晚守規矩,今晚便不算?」
「規矩從明晚坐到對面開始。今晚還沒結束。」
白嬌嬌抽出一隻手,抓住桌沿。
「學累了就該睡覺。你口中的放鬆,每回都要折騰到半夜。明早起不來,誰替我去旁聽?」
「我叫你起床,早飯也由我做。」
「你做的飯能吃?」
「紅薯粥、煮雞蛋,我會。」
陸崢把她轉過來,一隻手托住她的後頸,低頭湊近。
「嬌嬌,今晚教案改完了,題也做完了。剩下半個鐘頭歸我。」
「憑什麼歸你?」
「資料是我找的,卷子是我抄的,題也是我判的。」
他把聲音壓低。
「總得給點辛苦費。」
白嬌嬌抬手捂住他的臉。
「私人贈書都要寫說明,你討辛苦費卻不開票。鬆開,我要把明天的課本裝進袋子。」
陸崢拉下她的手,在她掌心吻了一下。
「票據明天補。」
「誰同意了?」
「你沒推開。」
白嬌嬌張口要斥,餘下的話被他盡數封住。
桌沿挪動半寸,裝著詞語卡片的紙袋朝旁邊傾去。
她急忙伸手去扶,胳膊卻被陸崢接住。
「卡片壓壞了,你今晚重抄。」
「我抄。」
「卷子掉了也歸你撿。」
「歸我。」
「書頁敢折出印子,你賠新的。」
「全賠。」
最上面的語文課本滑落在地。
兩本習題冊也跟著掉下去,演算紙散在桌腳。
白嬌嬌已經顧不上撿。
檯燈照著攤開的教案,掛圖卡片還壓在鎮紙下方。
門外的座鐘報過十一點。
書房裡的燈又亮了許久。
翌日清晨,鬧鐘響過兩遍。
白嬌嬌撐著床沿坐起來,肩背酸得抬不起胳膊。
昨晚計劃複習的算術章節只開了頭,陸崢承諾重抄的卡片還壓在書桌邊。
她披上衣服走進書房,把散落的試卷逐張歸攏。
紅鉛筆滾進書櫃底下,代數書折了一個角,夫妻約定夾在紙箱旁。
陸崢端著雞蛋走進來。
「先吃飯。今天下班,我把卡片和卷子重新抄好。」
白嬌嬌抽出夫妻約定,翻到空白頁,把紅油筆拍在桌上。
「陸崢,坐下。」
她擰開筆帽,在新條款前寫下日期。
「從今晚開始,家裡得添一條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