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嬌嬌拽住他的衣角。
「你真要去?」
陸崢已經穿好衣服,車鑰匙握在掌心。
「你想吃,我去找。」
「幾百里路,你來回要多久?」
「快的話,天亮前回來。」
「你明早還要看車隊。」
「推遲。」
他答得乾脆,轉身去拿手電筒。
白嬌嬌坐在床邊,手掌托著腹部。
肚子已經高高隆起,稍微坐久些,腰便發酸。
她盯著男人整理工具,心裡那股煩躁又冒了出來。
「你總說推遲。車隊推遲,生意推遲,什麼都能推遲。」
陸崢停下動作,回頭看她。
「你想吃酸杏。」
「我說的是酸杏嗎?」
她把枕頭扔到一旁,「我現在變成這樣,你只會聽見吃什麼,沒聽見我在說什麼。」
屋裡安靜下來。
陸崢放下手電筒,走到床邊蹲下。
白嬌嬌鼻腔發酸,話到了唇邊又咽回去。
她最近總覺得身體沉,夜裡睡不踏實,腿腳發脹,胃口也反覆折騰。
白天嫌他管得多,到了夜裡又盼著他守在旁邊。
「我不知道。」
她低頭揉著衣角,「我一會兒想吃東西,一會兒又不想吃。你坐在旁邊,我嫌你煩。你離開幾步,我又想找你。」
「我坐回來。」
「坐回來也沒用。」
「我抱著你。」
她抬眼看他,語氣仍硬。
「我現在連抱都嫌熱。」
男人脫下外套,放到椅背上。
「我穿單衣。」
白嬌嬌被他氣笑,笑過後眼圈又泛起紅。
「你怎麼什麼都能接住?」
「接不住便再問。」
他握住她的腳踝,替她把拖鞋擺正。
「酸杏還吃嗎?」
她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吃。」
「等我回來。」
陸崢俯身親了親她的額頭,拿起車鑰匙出門。
門合上的聲音傳來,白嬌嬌靠回床頭。
屋裡少了腳步聲,連鐘錶走動都變得清楚。
她坐了一會兒,心裡越發空,伸手拿起桌上的育兒書,翻了兩頁便看不進去。
窗外車燈掠過牆面,舊上海牌轎車駛出家屬樓。
陸崢一路向郊區開。
夜路不好走,出了城便只剩車燈照著路面。
車隊電話打到一半,他讓秦兆坤把明早的調度表送去家裡,自己繼續趕路。
凌晨三點,他在郊區一處果園外停下。
果園主人聽見敲門聲,披衣出來,手裡還提著煤油燈。
「誰啊?」
「京市來的,想買些酸杏。」
馮守義上下打量他。
「這個時節杏子還沒熟,樹上只剩幾顆早熟果。你要多少?」
「挑酸的,脆的,現摘。」
「天還沒亮,進園容易踩壞苗。」
陸崢取出介紹信和錢,遞到他手裡。
「按價算,踩壞的我賠。」
馮守義接過證件,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打開院門。
「跟我來。」
果園裡濕氣重,泥土粘在鞋底。
陸崢提著籃子,在樹下逐顆挑選。
馮守義舉燈照著枝頭,摘下一顆遞給他。
男人咬開果肉,酸味衝上來,眉心壓緊。
「這個行嗎?」
「不夠脆。」
馮守義又換了一棵樹。
「這幾顆熟得早,口感硬。」
陸崢摘滿半籃,付了錢,又問能不能多買些杏干。
馮守義進屋翻出兩包醃杏,裝進紙袋。
「孕婦吃這個,別一次吃多。」
陸崢接過紙袋,點頭道謝。
回程時天邊已經露出灰白。
他把車開得很穩,途中停在公路邊換了兩次水。
趕到家屬樓,已經過了早飯時間。
屋門虛掩著。
陸崢推門進去,客廳沒有人。
他放下籃子,快步走進臥室。
白嬌嬌側躺在床上,懷裡抱著他的枕頭,睡得不安穩。
聽見腳步,她睜開眼。
「酸杏呢?」
「摘回來了。」
他把籃子提到床邊,洗淨一顆,遞到她唇邊。
白嬌嬌咬了一口,酸得眉心皺起,咽下後又伸手要。
「還要。」
陸崢又洗了一顆。
吃到第三顆,她忽然把杏子推開。
「酸死了,我不吃了。」
「行。」
「你跑幾百里就給我摘三顆?」
「籃子裡還有。」
「我說不吃便不吃了,你聽不懂嗎?」
陸崢把果盤放到桌邊,沒有爭辯。
白嬌嬌看著他眼底壓著的疲憊,心裡的火氣沒有散,反而越燒越旺。
「你出去一夜,回來只知道遞東西。」
「我還能做什麼?」
「我怎麼知道?」
她聲音發緊,「我只是想讓你陪我坐一會兒。」
男人在床邊坐下。
「我坐著。」
「你坐得離我那麼遠。」
他朝前挪了些。
「還遠。」
陸崢靠近床沿,手臂撐在她身側。
白嬌嬌盯了他片刻,抬手拽住他的衣服,把臉埋進他胸口。
「我最近很討厭自己。」
「你哪裡不好?」
「肚子重,走路累,晚上睡不著,動不動便發脾氣。」
她抓住他衣服的力道加重,「我還總想讓你抱我。抱久了嫌熱,放開又難受。」
「想抱便抱。」
「你不嫌我煩?」
「我嫌你難受。」
白嬌嬌靠在他懷裡,眼淚落到他的衣服上。
「我有時覺得肚子裡像裝了塊石頭,翻個身都費勁。你每天守著我,我還衝你發火。」
「我聽著。」
「你聽著便行?」
「我還能替你受?」
她抬手捶了他一下,力道沒落穩,自己先皺起眉。
陸崢握住她的手,低頭親了親她的手背,又把掌心貼到她肩側,替她揉著發酸的地方。
白嬌嬌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穩。
過了一會兒,她又睜開。
「陸崢。」
「嗯。」
「抱緊些。」
男人手臂收攏,將她穩穩護在懷裡。
她靠著他的胸膛,聽著沉穩的呼吸,情緒終於落下來。
「你昨晚有沒有想我?」
「想。」
「摘杏的時候呢?」
「想。」
「開車的時候呢?」
「也想。」
她抬臉看他。
「你怎麼只會說兩個字?」
「我說多了,你又嫌煩。」
白嬌嬌抿了抿唇,伸手碰了碰他眼下的疲色。
「你困不困?」
「還行。」
「騙人。」
「你睡,我便睡。」
她往旁邊挪出位置。
「上來陪我。」
陸崢脫鞋躺到她身側,手掌護在她腹部上方,隔著衣服輕輕停住。
胎動從掌下傳來,他整個人僵住,許久沒有挪開。
白嬌嬌握住他的手腕。
「感覺到了?」
「嗯。」
「他踢你。」
「力氣不小。」
她靠到他肩側。
「以後你還敢半夜出門嗎?」
「你想吃什麼,我都去。」
「我說的是酸杏。」
「酸杏也去。」
「你不怕累?」
「怕你難受。」
白嬌嬌鼻子發酸,伸臂抱住他的腰。
「我現在不想吃酸杏了。」
「想吃什麼?」
「想讓你抱著。」
陸崢低頭,在她後頸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她身子靠近些,手臂纏得更緊。
孕期身體變化讓她比從前更容易空落,明明有人守著,心裡仍想索取更多確認。
「陸崢,我是不是變得很麻煩?」
「你懷著孩子,麻煩我應該。」
「我若一直這樣呢?」
「我一直抱。」
她抬頭看他,眼裡又有了水光。
「只能抱?」
男人喉結動了一下,手掌仍護在她身側,力道克制。
「你現在要休息。」
「我只是問你。」
「等你生完。」
「等多久?」
「等到醫生說可以。」
她伸手捏住他的衣領,輕輕往下扯。
「你每次都拿醫生壓我。」
「醫生說過的話,我得聽。」
男人眼底壓著紅,額角繃緊,仍舊低頭親著她的額頭與發頂,手掌一下一下安撫她的背。
白嬌嬌被他哄得困意上來,卻還不肯鬆手。
「你是不是很難受?」
「能忍。」
「騙人。」
「我忍得住。」
她貼著他,聲音輕下來:「陸崢,你別走。」
「酸杏也別走。」
「酸杏在桌上。」
男人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低聲應她:「我在。」
白嬌嬌終於閉上眼。
他等她睡熟,才抬手替她掖好被角。
掌心停在她腹部上方,遲遲沒有移開。
孩子又動了一下,他低頭看著隆起的弧度,眼底的紅壓得更深。
白嬌嬌半夢半醒間抓住他的衣角,含糊問:「你還忍得住嗎?」
陸崢俯身貼近她,嗓音啞得厲害。
「嬌嬌,等你生完,看我怎麼連本帶利討回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