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這女人啊,誰不向著娘家。
「兒孫?」太后嘲諷道:「本宮得有兒孫繞膝,才有兒孫福啊。」
竹息:…… ……
「哎,也罷,哀家老了,折騰不動了,隨他們去吧,只是皇上膝下單薄,哀家實在不能瞑目啊……」
竹息:…… …… 這能怪誰?
…… ……
富察貴人自然知道皇后補貼自己一事。
若是之前,她必然覺得皇后娘娘是心疼她、寵愛她的。
可是如今,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啊。
生了孩子,解了禁足,沒有升位份,卻拿著嬪位的份例,順帶從各宮妃嬪的嘴裡刨點血燕進自己兜里。
自己這是有幾張嘴啊,滿宮人的血燕都可勁兒往她一個人的肚子裡塞。
不知道的,還以為自己個兒是又懷了個孩子呢。
富察貴人瞅著那盞滿滿登登的血燕就覺得食不下咽,之前安陵容有一日來找她說起人參雞湯一事,恰好她也招了當日為自己看診的衛臨來詢問生產當日自己的身體狀況。
一寒一熱,兩種體質竟然能在自己體內共存,那時候,自己天天吃御膳房送來的拌涼菜,還胎大難產,簡直離譜。
衛臨詢問富察貴人禁足之時每日所食之物,涼拌馬蘭頭……涼拌黃瓜……涼拌馬齒莧小香乾……又聽安小主說道自從皇后賞了人參之後,安陵容經常燉雞湯悄悄給富察貴人送上一碗,補養身體。
人參乃熱性極重的藥材,富察小主禁足吃的那些涼菜則是寒涼之物,加上之前桑兒給富察小主曾經下過大青葉,雖說後面發現此事,但是大青葉的寒涼之氣給身體帶來的損傷並不小。
後面還沒來得及仔細調理,就又被禁足。
又有誰會管一個禁足妃嬪的吃喝,自然是御膳房有什麼,便送什麼。
馬蘭頭、馬齒莧……都是御膳房常用的蔬菜,若說他們寒涼,可也是清熱解毒的日常食物,且這御膳房每日做什麼菜也都是大廚搭配著來。
這些蔬菜本身,沒有過錯。
只是再加上人參大補,一冷一熱對沖,血脈紊亂,便是自然而然發生的事情。
再說胎大,禁足之後,富察貴人能活動的範圍也不過是主殿這麼一塊地方,連出去都不曾出去過,運動少,吃得多,富察貴人當時害怕營養不夠,虧待了肚子裡的孩子,每次不管菜色如何,都會吃個乾淨。
那這胎大就是自然而然了。
安陵容聽著衛臨根據她們提供的信息,這樣條分縷析清楚,不免心中愧疚。
本是覺得過了明面上的東西,那人參無毒又是上好的補養品,可能皇后只是借著安陵容的手想展示一下自己的賢德和仁善,卻沒想到還有這樣一層作用。
安陵容第一次覺得自己聰明反被聰明誤。
富察貴人想著這些日子以來,安陵容幫助自己做出的種種,卻是想到了另一層。
若是富察貴人沒有難產而亡,而是像現在這樣活下來,真相若真的大白,那自己與安陵容之間也必定心生齟齬。
這樣挑撥離間,算計人心的手段,皇后娘娘真是心思縝密。
只是,為什麼呢?男女未知,皇后為何非要置自己於死地呢?
這是富察貴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她雖是富察家族的旁支,但在進宮前,父親也是耳提面命過的,她進宮,自然屬於皇后一黨。
後宮因為華妃盛寵的緣故,漢軍旗的風頭勝過了滿軍旗。
是故,在進宮前,皇后便著人從宮裡遞出話來,言語儘是期望之情。
富察貴人進到宮中後,也是唯皇后娘娘之命是從。
雖然自己在皇上跟前不是最得寵的,但因為滿軍旗的緣故,在這後宮也算是站穩了腳跟。
平日裡,自己雖有些驕縱跋扈,真的就仗著自己滿軍旗的出身,在各宮嬪妃之間有一些驕傲在裡面。
可是說起她對皇后的態度,她真是無有不恭的。
想想自己進宮這幾年,皇后若是頭痛發作,自己必然前去侍疾,毫無怨言,任勞任怨。
那時候,皇后清醒過來總是對自己說:「富察貴人,你辛苦了,本宮還好有你。」
便是這樣的一句話,就讓自己窩心的感動,心裏面更是向著皇后,而厭惡與皇后作對的華妃。
現在想想,這皇后是把自己當下人使啊,自己還樂顛顛的覺得皇后娘娘信任自己,自己還跑去寶華殿給皇后誦經祈福到大半夜。
現在想想,真是腦子有泡。
難不成,皇后是因為自己後來不願意實心眼地服侍她了,心裡記恨自己?
不是沒這個可能啊?
這個瘋女人……
華妃:……想了半天就總結出個這?
富察貴人那邊不管是總結出個什麼三六九的道理來,有一點,她心裡是清楚的,那便是皇后的兩幅面孔。
表面上所有的風波,都與皇后無關,縱使自己生產這邊出了什麼紕漏,皇后找點打理六宮,事務繁忙的蹩腳理由,也就糊弄過去了。
但是,但凡帶點腦子的人,也都知道害自己和肚子裡孩子的人是凌香,凌香,翊坤宮的宮女,當初可是從皇后這邊舉薦給皇上的。
皇后要用人,自然是撇不乾淨的。
了解清楚這一點後,富察貴人就在琢磨富察家和烏拉那拉氏的微妙關係。
自己的父親雖然在富察家不算出眾,但自己也是富察家的女兒啊。
背靠一棵大樹,自然得動動腦子,想想怎麼乘涼。
還有小穗初,自己得為自己女兒早作打算啊。
富察貴人有一事誰都沒說過,她也從不敢去想。
在她生產那日,自己幾次脫力昏厥,昏昏沉沉中,她似乎神魂飄到了一個王府,王府中有一個女人,溫柔貌美,卻抱著嬰孩在哭泣。
富察·儀欣覺得這個女人太美了,眉眼之間甚似華妃,卻沒有華妃那般的張揚。
她溫柔如水,她為心愛的男人生下的第一個女兒,命途多舛,不足兩月便去世了。
這女人當然悲痛非常。
富察貴人不知道自己這個夢做了多久,她忽得就聽到了耳邊傳來接生嬤嬤焦急的呼喊聲,還有太醫在自己虎口扎針的刺痛感傳來。
又是一番嘈雜的聲音,嬤嬤聲音中滿是慶幸,「醒了醒了醒了,小主醒了!」
接生的嬤嬤當真是真心希望她能活下來。
自然,是銀子開道。
富察貴人看著華妃給自己列出的那筆巨額帳單就啞然失笑,
「富察貴人順利誕下公主,照事前允諾,賞銀翻倍。」
翻倍啊,多大的誘惑力,難怪她們的願念可以這般強烈。
富察貴人只記得醒來時,還覺得夢中那女人哭泣的悲涼,還有她所見到的,在王府上方漂浮著一個透明的小小魂靈。
突然就攢住了氣力,嬤嬤說小主你得用力,富察貴人揪著床單,使勁吸氣。
「生了生了,是個公主!」
這些日子,富察貴人抱著穗初,總能想到自己孕期所做的那些夢。
無端做出猜想,卻從未深想。
只是過好當下,護好眼前人罷了。
***
再說華妃這邊,那日穗初滿月之時,華妃抱了穗初一會兒。
那種溫軟的觸感中讓她心安,又讓她莫名心痛。
或許是有緣,她幾次三番,救下這個孩子,助她平安出生。
所以,比起宮中的其他幾個孩子,這個小嬰兒更容易讓她心疼。
甚至,現在為她捏起了針線。
華妃已經捏著針線發呆了好一會兒,頌芝走進來,都沒有察覺。
「娘娘?」頌芝小聲試探?
「何事?」華妃回過神來?
「太醫院的章太醫向皇上請辭歸鄉,皇上已經准允了?」自從娘娘去延禧宮看過穗初公主,回來便時常發呆,頌芝已經見怪不怪了,直接說起正事。
「哦?請辭歸鄉?何時動身?」華妃想到之前給章彌的幾萬兩銀子,沒想到,幾萬兩銀子都收不了章太醫的心,在莞嬪的有孕這件事上,章太醫還敢首鼠兩端呢。
不忠於自己的人,自然是不必留了。
「聽說章太醫家中最近就在收拾東西,京中的宅子也賣掉了,京城中一應的田鋪莊子也都脫手,賣了出去。」
「說來也是奇怪。」頌芝說道。
「哪裡奇怪?」
「京中好幾戶人家都接下了章太醫家的房子鋪子和田產,年夫人說,章家確實是出手便宜,要價極低,甚至可能是虧本轉讓,只為快點出手,拿些現銀。」
「奴婢聽著,這不像是歸鄉,倒像是……」頌芝想不出合適的詞彙。
「逃難?」
「對對對,還是娘娘聰慧!」
華妃輕笑出聲,當然像是逃難,可不就是逃難,一直沒抽出時間來找章太醫,居然還給他留了時間準備跑路了。
章彌還真當自己那幾萬兩銀子好吞下的嗎?
「讓周寧海跟哥哥說,章彌,不必留了。」華妃拿起剪子把手上剛做好的肚兜那最後一點線頭剪短。
「是。」頌芝乾脆地應了那麼一句。
華妃抖擻抖擻手上剛做出來的小肚兜,雙手舉得高高的,伸展在自己面前欣賞。
…… ……
「和安常在的手藝比,好像是差了那麼回事。」
頌芝看著這件樸實無華,沒有任何花紋的肚兜,想想自己私藏的那幾件安常在的繡品,一時之間找不出什麼旁的話來找補。
「娘娘用的料子極為柔軟,嬰兒皮膚嬌嫩,貼身穿著肯定特別舒適。」
頌芝:盡力了。
「嗯……」華妃看著眼前的肚兜,也是甚為滿意,她都多少年沒碰過針線了,能做出個囫圇個兒出來就不錯了。
「頌芝!」華妃得意地抬抬下巴。
「是,娘娘。」
「你去,去延禧宮找安常在要個小白兔的繡貼,本宮要縫上去。」華妃十分理直氣壯。
頌芝:有點丟人,不太想去.
「是,奴婢遵命。」
…… ……
雍正四年六月廿三,清晨的紫禁城浸在蟬鳴里,寅時三刻,翊坤宮內銅漏滴答聲格外清晰,銅盆里的玫瑰水蒸騰著熱氣。
一大早上開始梳妝的華妃坐在妝鏡前,困得眼睛都睜不開。
四個芝倒是格外的謹慎,上妝打扮,精挑細選,都是早幾日定好的頭面首飾,妝容髮型。只是貴妃的吉服是要當日早晨由內務府送過來的。
華妃半闔著眼,任由頌芝用細筆描摹出飛揚的眉峰。黛色如遠山含翠,與她眼尾暈染的茜色胭脂相映,更襯得雙眸凝水動人。
當珍珠粉均勻鋪就,頌芝捧著金鑲玉的唇脂盒上前,華妃輕輕一笑:「今日妝容淡雅些便好,無需爭奇鬥豔。」
「娘娘,內務府新制的蘇繡翟衣,用了二十種茜色絲線。」頌芝展開繡著百子千孫圖的大袖禮服,衣擺掃過青磚時,金線繡的鳳凰仿佛要振翅欲飛。華妃對著菱花鏡簪上點翠步搖,動作優雅從容,鏡中的她端莊大氣,不似往日張揚。
「娘娘今日更勝往常。」周寧海稱讚道,華妃看著似曾相識的衣服,神情有些怔忡。
終究是,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
卯時正,尚服局的宮人們則抬著朱漆描金箱籠踏入翊坤宮。
「嘩啦」 一聲,箱籠掀開的剎那,繡著五爪金龍的明黃霞帔傾瀉而出,十二龍九鳳冠上的東珠在晨光中晃得人睜不開眼 —— 分明是皇貴妃的服制!
在場的宮人皆是一驚!
頌芝臉色驟變,剛要開口,華妃卻抬手示意她噤聲。
華妃神色淡然,指尖輕輕划過霞帔上的金線,似笑非笑地看著尚服局的管事太監,也是在宮中當差多年的老嬤嬤了,怎麼會出這麼大的差子呢?
更何況,貴妃的服制,內務府三番四次著人來為自己量身改制,一件衣裳,尚服局的宮人這些日子不知道過手了多少次,又怎麼可能輕易出了差子。
只見今日來送衣服的是尚服局的另一個管事吳嬤嬤,這會兒見著皇貴妃的服制,已經嚇得腿軟,跪在了地上。
「貴妃娘娘恕罪,昨夜暴雨,庫房積水,奴婢怕吉服浸水,特意將裝著貴妃服制的箱籠放在了高處,怎麼會?」
吳嬤嬤的話似是不像作假。
若是放著皇貴妃服制的箱籠放在了高處,那放有貴妃吉服的箱籠豈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