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海面下亮起兩點金黃。
是豎瞳。
周雲舒後頸一緊。
她往前半步，將妹妹和母親擋在身後。
瑤汐扶著礁石站直，粉紅裙擺被海水泡透，指尖扣著水刃。
她臉色發白，唇上也沒血色。
玄溟破水而出，浪頭炸起老高。
他立在浪尖，玄袍滴水，豎瞳釘住礁石上三人。
"瑤汐。"他開口，聲音發涼，"相識以來，我何曾動過你靈珠？"
瑤汐沒應聲。
"你安分守己，我保你一世安穩。"
玄溟踏浪上前，黑水在周身翻湧，"可你偏偏毀我石塔。"
"那塔里填的是命！"瑤汐聲音發顫，"五界生靈的精血，還有龍闕的神魂！"
"你毀的不是塔。"
玄溟停在距礁石三丈處。
"你毀的是你我夫妻情分。五百年，縱我有千般不是，可曾薄待過你？"
瑤汐指尖一抖。
"自尋死路。"玄溟抬起右手，掌心黑光蠕動，"這是你選的。別怪我。"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動。
玄溟化作一道玄色水影，速度極快，掌心直拍瑤汐面門！
瑤汐早有防備，袖中水刃凝成白虹，橫劈而出！
鐺！
黑光與水刃撞在一起，氣浪炸開，海面壓出一個凹坑，浪頭向四周倒卷。
瑤汐連退三步，虎口崩裂，血順著刃身往下淌。
她胸口起伏劇烈，喘氣帶著血腥味。
"娘！"周雲舒想去扶，被瑤汐反手一肘頂開。
"護住瑾兒！"
玄溟根本不給她喘息機會，第二掌緊隨而至。
黑水凝成一條水蟒，張著獠牙直撲瑤汐！
瑤汐咬牙，雙手結印，身前騰起蚌盾。
轟！
水蟒撞碎屏障，余勁拍在瑤汐胸口。
她飛出去，撞在礁石上，喉間發出一聲短促抽氣，軟軟滑落。
"娘！娘！"周雲舒撲過去，膝蓋磕在尖銳礁石上，疼得齜牙，卻顧不上。
她一把抱住瑤汐，手抖得厲害，去擦母親嘴角血，卻越擦越多。
瑤汐胸口起伏劇烈，眼神開始渙散。
她顫巍巍抬起右手，從懷中摸出半塊月牙形白玉殘珩。
"戴上……"她聲音細若遊絲，手指冰涼，指甲蓋青白，"快走……別回頭……"
周雲舒哭著把玉珩掛上脖子，冰涼玉面貼上鎖骨。
她再低頭，瑤汐頭一歪，眼睫合攏，沒了聲息。
"娘？"
周雲舒晃她，搖她，指尖探向母親鼻下，氣弱至極，幾乎探不到。
再摸頸側，脈搏也輕得厲害，仿佛下一秒就要停。
她僵在原地，耳邊海浪聲忽然遠了，只剩自己牙齒打顫。
重來一次，還是改不了。
周雲舒眼眶燙得厲害，卻哭不出來。
一股血腥味從喉嚨里往上涌，她咽回去，身體不住發顫。
玄溟甩了甩手腕，黑水順著指縫滴落，在礁石上腐蝕出滋滋白煙。
他看著大女兒，像在審視絆腳石："把靈珠吐出來。否則，你妹妹就是下一個。"
"姐……"周雲瑾在周雲舒身邊，握著青鱗短刃，眼淚糊滿臉，嘴唇哆嗦，"怎麼辦……"
周雲舒緩緩抬頭。
她看著玄溟，看著這個她喊了兩百年"爹"的人，眼裡最後一點溫度都熄了。
"跑。"她聲音堅定，帶著血氣，把瑤汐輕輕平放在礁石上，手指最後蹭了蹭母親冰涼的臉，"我拖住他。"
"我不……"
"跑！"
周雲舒猛地站起，碧鱗軟鞭甩出，鞭身泛著紅光，直抽玄溟面門！
玄溟不躲不避，兩指一夾，捏住鞭梢。
周雲舒拼命往回拽，鞭子卻紋絲不動。
"不自量力。"
玄溟手腕一抖，一股巨力順著鞭身傳來。
周雲舒被拽得離地，玄溟身形再閃，繞至她身後，掌心黑光暴漲，狠狠拍向她後心！
砰！
千鈞一髮之際，她丹田處那團白光猛地炸開。
一道溫潤光暈自她後背透出，硬生生扛住那一掌。
黑光與白光絞殺，發出嗤嗤聲響。
噗！
周雲舒還是飛了出去。
靈珠卸了大半力道，余勁仍震得她五臟六腑錯位。
她後背重重砸在嶙峋礁石上，尖銳石棱幾乎嵌進皮肉。
陰冷妖力順著脊椎鑽入體內，所過之處經脈發僵，刺痛難忍。
"姐姐！"
周雲瑾尖叫著撲上來，握著青鱗短刃直刺玄溟後心。
玄溟眉頭都沒皺，反手一揮，一道黑水鞭子般抽在她腰側。
周雲瑾悶哼一聲，短刃脫手，身子軟倒。
"瑾兒！"周雲舒趴在地上，伸手去夠，指尖卻只抓到一把濕冷沙。
礁石後轉出兩個魚妖副將，一左一右架起昏迷的周雲瑾，拖向漆黑海里。
周雲舒想爬起來，後背卻像壓了座山，剛撐起半寸又摔回去。
血從嘴角往外涌，滴在礁石上，混著海水，淡得看不清顏色。
玄溟朝她走來，玄袍下擺掃過礁石，發出沙沙聲響。
他居高臨下，豎瞳里映著周雲舒慘白的臉，指尖凝成刀鋒般黑水，朝她小腹刺去。
"玄溟！"
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暴喝。
一道光影破空而至，撕開夜色朝他襲來。
玄溟頭皮一緊，多年廝殺本能讓他猛地側身。
銀芒幾乎擦著他鼻尖掠過，三道狼爪在空中拉出三條弧光，爪風颳得他臉頰生疼。
嗤啦！
玄溟胸前衣袍被撕開三道裂口。
他大驚，足尖在礁石上重重一點，身形暴退數丈，與周雲舒拉開距離。
轟！
銀白身影落地，礁石被他踏出裂紋，碎石飛濺。
滄野銀髮被勁風扯得狂舞，幾縷碎發黏在額角，還沾著未乾的水。
他唇間飄出絲絲白氣，一身白色軟鎧在月光下泛著銀輝。
那是妖力催動到極致，體溫灼燒夜風所致。
兩隻淺金色瞳孔，在夜色中亮得嚇人。
他看都沒看玄溟。
身形一閃，已至瑤汐身側。
他單膝點地，右臂一撈，將瑤汐打橫抱起。
指尖探向她頸側，又俯身貼了貼她心口。
"還有氣。"
他抬頭看向周雲舒，眼裡燃著一團火，"你娘沒死！"
周雲舒心頭一震，心臟像被人攥緊又鬆開，眼淚涌得更凶。
滄野眼角瞥到不遠處游來的蝰姒。
"走！"他低吼，銀髮被風扯得筆直，"往西！分頭走！別回頭！"
他抱著瑤汐，回眸看周雲舒一眼，化作一道銀白流光，朝東邊天際疾射而去。
幾乎在同一瞬，周雲舒咬著牙，催動體內混元靈珠。
溫潤白光從丹田湧出，她化作一道赤紅流光，跌跌撞撞朝西邊荒途方向疾掠而去！
兩道光芒，一銀一紅，分頭射向東西兩地。
玄溟方才一爪驚魂未定，待定下心神，猶豫一瞬。
就這一瞬，兩道光芒已徹底消失在天際兩端，連氣息都被海風撕碎，再也追不到。
"玄溟！"蝰姒終於趕到。
"人呢？"她聲音尖利，髮絲間蠱蟲瘋狂蠕動，"就這麼看著她們跑了？"
玄溟沒應聲。
他低頭看著胸前衣襟三道爪痕，又盯著西邊周雲舒消失的方向。
"她跑不掉。"玄溟緩緩收攏五指，手指捏得咔咔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