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化不開。
山道間,一道身影快步疾行。
接連奔襲數日,江煥宸終於趕到這片湖畔。
他身形修長,骨架寬闊,一身玄色緊身勁裝,利落輕便,便於廝殺趕路。
烏黑長髮用一根玄色布帶隨意束起,幾縷碎發被晚風捲起,貼在臉頰兩側。
此人容貌生得極為出眾,周身氣息卻冷冽刺骨。
暗夜之下,一雙瞳孔泛著淡淡的琥珀冷光。
後背橫扛一柄長刀,粗布條牢牢捆住刀身。
刀體通體漆黑,表面布滿細密紋路,絲絲縷縷向外飄散著陰冷煞氣。
三個月前,師父命他下山,追查四處遊蕩的陰煞氣息。
循著若有若無的蹤跡一路追蹤,抵達此地時,天色早已徹底黑透。
江煥宸肚子空空,心裡盤算著,儘快尋一處村落落腳,找點吃食充飢。
他單膝跪地,伸手掬起一捧湖水拍在臉上。
湖水冰涼,帶著深秋寒意,壓了壓體內翻湧鬼力。
他彎腰要喝水,瞥向湖面,動作停住。
離岸不遠的水面,漂著一團紅色。
江煥宸眯起眼,待那團紅色漂近,想看清是什麼。
下一瞬,一隻手猛地從水裡伸出,拽住他胳膊。
他重心一歪。
撲通一聲摔進湖裡,冷水將他裹住。
他來不及多想,慌忙抱住身旁那團紅色。
周雲舒意識昏沉,身子隨水波起伏,腦袋一偏。
毫無徵兆,她唇直接撞上江煥宸的唇。
江煥宸僵住,這才看清懷裡抱著個少女。
肌膚相觸,一股溫潤力量湧入他體內。
平日裡橫衝直撞的鬼力,難得安穩下來。
可眼下沒時間細想。
湖水往口鼻灌,周雲舒狀態極差,身子往下沉。
江煥宸一手攬住她腰,雙腳蹬水,帶著昏迷的周雲舒朝岸邊游。
湖面死寂,風也微弱。
天邊懸著彎殘月,月光灑在水面。
周雲舒長發散開,漂在水中,與破爛紅衣纏在一起,隨水波晃動。
她面色發白,唇角凝著乾涸血跡。
她腦子昏沉,每次呼吸,胸口都劇痛。
恍惚間她又看見玄溟背在身後的手,黑水凝聚,拍在母親胸口。
"快走……別回頭……"
母親最後的聲音,被黑水吞沒。
江煥宸拖著少女,踏上湖岸。
他將周雲舒平放地面。
離開湖水,她身後魚尾開始蛻變。
赤紅鱗片收回皮肉,化作雙腿。
蛻變未完成,膝蓋還殘留幾片紅鱗。
江煥宸抹了把臉,脫下外袍蓋在少女身上。
整理衣袍時,指尖碰到那半塊殘玉。
殘玉殘留著一名女子的氣息,溫柔,隱忍,還有絕望。
江煥宸皺眉。
他是人鬼混血,神魂感知遠超常人,殘玉上執念很重。
周雲舒輕輕發抖,眼皮顫動,勉強睜眼。
她目光空洞,望向東海方向。
"……娘。"
前世她死得太快,沒人救得了她。
母親來不及,滄野來不及。
今生她趕回來,吞下靈珠,可母親還是倒下,妹妹還是被擄走。
她以為重來一次能改寫結局,結果還是孤身一人,漂在湖裡等死。
周雲舒低聲呢喃,一滴淚滾落,融進髮絲。
"玉珩……千萬不要……"
話音落下,手臂垂落,再度昏迷。
同一時刻,江煥宸手腕舊疤發燙。
後背長刀無人催動,發出嗡鳴。
少女頸間玉珩亮起微光。
兩股力量相隔半尺,產生共鳴。
江煥宸低頭看手腕,又望向昏迷少女。
夜風掃過湖面。
遠處山林里,夜梟啼鳴。
理智提醒他,不能久留,該繼續追查線索。
這少女身上定然牽扯麻煩,沾染後患無窮。
江煥宸站在原地思索許久。
最後他認命地嘆口氣,蹲下身子,將少女打橫抱起。
少女身子輕得很,滑落的衣領邊角,露出發光玉珩。
"罷了。"
他低聲自語。背後長刀漸漸平靜。
江煥宸抱著她,沿著山道向村莊走去。
月光拉長了他的影子。
他懷中那一抹紅色,微弱,卻不肯熄滅。
湖面的漣漪久久不散。
兩人的命,從此纏在了一起。
---
山腳下的村子,破敗得很。
江煥宸抱著周雲舒,繞到村尾,踹開一間廢棄柴房木門。
灰塵撲面而來,嗆了他一嘴。
他將人放到堆滿乾草的木板上。
木板吱呀作響。
周雲舒身子一顫,眉頭緊鎖,喉嚨里溢出幾聲痛哼,仍未睜眼。
江煥宸摸出火摺子,點亮牆角油燈。
燈火照亮少女發白的臉,映出她身上的破爛紅衣。
乾涸血痂黏住布料,貼在肌膚上。
他蹲下,伸手要去掀她領口衣料,想查看後背傷勢。
指尖剛碰到衣帶。
周雲舒驟然睜眼,手腕一翻,捏著半塊碎陶片,抵上江煥宸頸側。
"別動。"
她嗓音乾澀沙啞。
周雲舒滿眼戒備,似乎他再近一寸,她就真敢割。
江煥宸沒躲,也沒看頸間陶片,只道:"手在抖,割不深。"
周雲舒確實在抖。
重傷之下,指尖痙攣,陶片磕在他皮膚上,只留一道淺白的印子。
她盯著他濕衣裳,還有滴水的發梢。
"你是……?"
"江煥宸。"他語氣淡淡,"你漂在湖裡,還把我拽下水。"
周雲舒一怔,指尖鬆了。
陶片噹啷落在木板上。
她脫力躺回去,胸口起伏,牽動後背的傷勢,嘴角一抽。
江煥宸瞥她一眼,伸手掀開她外袍。
中衣後背爛成布條。
一道黑紫掌印深陷皮肉,邊緣外翻,縈繞腥臭妖力。
"妖力入體。"他手指虛虛拂過傷口周邊,"再深半寸,脊椎就斷。"
周雲舒脊背弓起。
"別動。"
江煥宸單手按住她肩膀。
"忍著點,腐肉必須剔掉。"
他從腰間摸出匕首,挽了個刀花,在油燈上烤了烤。
周雲舒側過臉,額頭抵在手臂上,悶聲嗯了一下,"動作快點,別磨嘰。"
都這樣了,嘴還硬。
江煥宸嘴角動了一下。
匕首尖挑進傷口,周雲舒猛地一顫,喉嚨里湧上一聲嗚咽,又生生咽回去。
江煥宸動作極快。
腐肉剔淨,污血湧出。他倒了藥粉,直接按上去。
"嘶!"
周雲舒倒抽冷氣,後背繃緊,手指把乾草抓得稀爛。
"放鬆。"江煥宸按住她後頸,"繃得越緊,越疼。"
她放鬆不了,身子抖得厲害,卻硬是沒出聲。
他壓實藥粉,撕下布條,繞著她身軀纏三圈,打結。
布條經過胸口時,周雲舒急道:"我自己來。"
"你手抖得像篩糠。"
"……"
她臉紅了,只能閉眼,睫毛顫得厲害。
包紮完畢,江煥宸退開半步,伸手搭脈。
周雲舒下意識想縮,遲疑一瞬,沒躲。
他探出一絲陰力,剛觸到她經脈,就被一股溫潤力量彈開。再試,依舊如此。
"你叫……?"
"……周雲舒。"
他收回手,"你體內藏著東西。"
不是疑問,是陳述。
周雲舒眼睫輕顫:"你看錯了。"
"連試兩次,不會錯。"江煥宸嘴角扯了下,"你不必防賊一樣防我。我自身麻煩夠多了。"
方才在湖裡,正是這股氣息,壓下他躁動的鬼力。
周雲舒偏過頭,耳根泛紅。
江煥宸摸出一塊硬幹糧,掰了一半遞過去:"嚼兩口,補血氣。"
周雲舒接過,黑乎乎一塊,看著就噎人。
她咬了一大口,乾澀難咽,卡在喉嚨里,仰脖子使勁吞,臉憋得通紅。
江煥宸遞過水碗:"就著水,別噎死。"
她伸手接碗,手抖得厲害,清水灑了大半。
江煥宸皺眉,托住碗底:"要我餵?"
"不用!"
她灌了兩口,把碗塞回去,唇角沾著水珠,瞪他一眼。
"你一個修士,跑這荒山野嶺做什麼?"她目光仍帶戒備。
江煥宸沉默片刻,道:"追查五界生靈接連失蹤案子。"
周雲舒眼神一變,拿著乾糧的手指緊了緊。
江煥宸看她良久,像下了某種決定。
"你體內那股力量,能壓住我鬼力。我內力不穩,一旦廝殺失控,容易走火入魔。獨自查案,傷及無辜。"
"我想邀你,與我同行。"
周雲舒神色微動,低頭沒說話。
江煥宸擺手:"不急,你先養傷,剩下等傷好再說。"
周雲舒的手指無意識握緊了頸間的玉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