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魂刀懸在周雲舒身側,繞著她轉圈。
三丈外,江煥宸半跪在地。
他左半身還燃著未散的魔氣,衣裳被燒得焦黑破爛。
整條左臂自肩以下,血肉被魔氣炸了個乾淨,只剩一截白骨。
指骨還保持著控刀的姿勢,隔空牽著那柄刀。
右半身好些,卻也爬滿了青黑色的鬼紋,從左肩往心口蔓延。
他抬著頭,右眼恢復些許琥珀色,左眼卻全紅了。
喉嚨里滾出的不是人聲,帶著血氣。
鬼刀越轉越快,刀鋒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聲響。
周雲舒握著碧鱗軟鞭的手緊了緊,又鬆開。
鞭子垂落在地。
她往前踏了一步。
刀鋒貼著她的頸側掠過,帶起一縷斷髮。
髮絲還未落地,就被刀身上的陰氣絞碎。
周雲舒沒停,又踏了一步。
噬魂刀猛地一頓,刀尖懸在她心口前半寸,劇烈顫抖。
它在渴望血,尤其是她的心頭血。
可它進不得。
因為握刀的那隻手,哪怕只剩白骨,也在拼命往後拽。
「江煥宸。」
周雲舒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卻字字清晰。
「你只剩一把骨頭了,還知道護著我。」
那具半跪的軀體猛地一顫。
她走到他面前,緩緩蹲下。
膝蓋磕在碎石上,疼得她眉心一皺,卻沒出聲。
她鬆開鞭子,將那雙剛長合不久又添新傷的手抬起來,掌心早已被血染透。
她沒去碰刀。
她握住了他的左臂。
那隻白骨森森、還冒著絲絲黑氣的右臂。
指尖觸到骨面的瞬間,一股陰冷的鬼氣順著手臂往上爬,扎得她指縫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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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掌心的傷口被鬼氣一激,血涌得更急,滴滴答答落在焦黑的地上。
江煥宸渾身劇震,喉間發出一聲痛苦的抽氣。
不是疼,是靈珠的生機混著她的血氣,觸到骨髓深處,與盤踞在那裡的鬼力撞在一起。
「別動。」
周雲舒咬緊牙關,十指收攏,將他的白骨手臂牢牢捧在掌心。
她閉上眼,不再試圖將靈珠之力灌入他的經脈。
她試過,在葬魂幽谷試過,在血霧古村也試過,狂暴的鬼氣會將外來的靈力撕碎。
這一次,她換了法子。
靈珠在丹田裡緩緩轉動,不是洶湧的傾瀉,而是抽絲剝繭。
將一縷縷溫潤的生機逼出,混著掌心血,滲進指骨的縫隙,沿著骨髓,一寸一寸往裡漫。
那是最原始、最笨拙的法子。
皮肉沒了,經脈斷了,唯有骨頭裡的髓,還是通的。
鬼氣在骨髓里瘋狂反撲。
周雲舒掌心像是被烙鐵摁住,皮肉發出細微的聲響,焦糊味混著血腥氣散開。
她疼得渾身發抖,牙關咬得發緊,卻將他的骨頭捧得更緊。
「你看,」她喘著氣,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顫,「我也疼。」
「你疼一半,我疼一半,加起來,還是一個人疼。」
「但你得把另一半收回去。」
江煥宸的頭低垂著,黑髮被冷汗黏在額角,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渾身都在抖。
右半邊身子是人在掙扎,左半邊白骨是鬼在咆哮。
兩股力量在他體內衝撞,廝殺得血肉橫飛。
噬魂刀忽然發出一聲刺耳的鳴響。
刀靈感應到宿主的神魂正在回歸,它不甘心,猛地掙脫了白骨手臂的牽引,刀鋒調轉,朝周雲舒後心刺來。
那是刀靈自己的意志。
它要吞了她,吞了靈珠,成真正的凶神。
周雲舒背對著刀,渾然不覺。
或者說,她察覺了,卻沒有躲。
她全部的靈識都沉在靈珠里,正與江煥宸骨髓中那股暴走的鬼力絞殺,分不出半點心神。
刀鋒破空,距離她後心只剩三寸。
「鐺!」
一隻血肉模糊的手掌,憑空握住了刀柄。
是江煥宸的右手。
他還有皮肉的那隻手。
他握得很緊。
手指因為用力而沒了血色,血從指縫裡溢出來。
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只是盯著那柄刀,目光發狠,右眼的琥珀色亮了一些。
「我的刀,」他開口,聲音虛弱,「不准碰她。」
刀身劇烈震顫,刀靈發出嬰兒啼哭般的聲響,黑氣從他掌心的傷口裡瘋狂往他體內鑽,試圖再次奪舍。
江煥宸猛地一拽。
噬魂刀被他硬生生拽離周雲舒後背,刀鋒一轉,狠狠插進身旁的岩地。
刀身入石三尺,余勁震得整座裂谷都在嗡嗡作響。
刀靈不甘地嘶鳴,卻被他那隻染血的手掌按在刀柄上,壓得很緊,動彈不得。
就是這一瞬。
周雲舒抓住他神魂歸位的剎那,靈珠之力驟然暴漲。
溫潤的白光不再是一縷一縷,而是化作一張細密的網,順著骨髓逆流而上。
將他左肩處盤踞的魔氣、心口處翻湧的鬼力,盡數兜住、拖回丹田。
「給我安分!」
白光與黑氣在他體內廝殺,她掌心被鬼氣灼得皮開肉綻,卻一聲不吭,只是將他的白骨手臂抱在懷裡。
終於,那團狂暴的鬼力軟軟地蟄伏回深處。
左肩的魔氣散盡,露出底下白骨。
雖然還沒長回皮肉,但至少不再冒黑氣。
江煥宸眼中的血色徹底褪了。
他先看見的是自己的左臂。
慘白的骨頭上,沾滿了她的血,指骨被她雙手捧在掌心,貼在她心口。
然後他看見她的手。
那雙本該握鞭、結印、翻山越嶺的手,此刻皮肉翻卷,掌骨處的傷痕被鬼氣灼得焦黑,還在微微發抖。
「鬆手。」
他開口,聲音啞得像是從肺腑深處摳出來的。
周雲舒沒動,只是掀起眼皮看他,眼底燒著兩團火,還帶著未褪的狠勁:「不松。」
「硌不死。」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牽動了掌心的傷,疼得倒抽一口冷氣,眼角沁出淚花。
江煥宸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岩穴外的風換了方向,久到插在地上的噬魂刀徹底安靜下來。
他忽然抬起右手,那隻還完好的、染滿血的手,輕輕覆上了她的眼睛。
掌心溫熱,帶著血腥氣,遮住了她全部的視線。
「別看我。」
他聲音低下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
「丑。」
周雲舒睫毛在他掌心刷過,癢絲絲的。
她沒掙,只是隔著那隻手,低低地笑:「你丑的時候多了去了,不差這一回。」
他沒說話。
覆在她眼上的手緩緩下移,掠過她鼻樑,蹭過她臉頰,最後停在她頸側。
不是掐,是輕輕握住,拇指摩挲著她跳動的脈搏。
「雲舒。」
「嗯?」
「下次,」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後半句擠出來,「換我握著你。」
周雲舒心口猛地一跳。
她還沒來得及答話,眼前那隻手已經滑落。
江煥宸整個人向前栽倒,額頭重重抵在她肩窩裡,昏死過去。
他太累了。
神魂在刀獄裡走了一遭,又與刀靈撕殺,還要分神護她。
此刻鬼力暫平,那根繃到極致的弦終於斷了。
周雲舒被他撞得後仰,坐在碎石地上,卻下意識伸出雙臂,將他接了個滿懷。
他沉得很。
她低頭,看著懷裡這張沾滿血污的臉。
眉骨高挺,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哪怕昏過去了,眉頭還微微蹙著。
周雲舒忽然想起方才他用那隻白骨手臂牽引鬼刀,繞著她轉了一圈又一圈。
刀氣割空,卻不傷她。
那是他僅剩的、最本能的意志。
護著她。
「傻子。」
她低聲罵了一句,眼淚卻毫無預兆地砸下來,落在他焦黑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混元靈珠在丹田裡緩緩轉動,將最後一絲餘力渡進他體內。
裂谷深處,岩漿流動的悶響遙遙傳來。
而在這片背風的岩穴里,她抱著他,抱著他的骨頭和他的刀,第一次覺得,這煉獄般的地方,也沒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