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穴外傳來第一聲轟鳴時,周雲舒就醒了。
她沒睡沉。
懷裡的重量一輕,江煥宸扣住了她的腕子。
力道不重,卻讓她從昏沉里驚覺。
「什麼時辰?」他嗓音啞得厲害。
周雲舒側耳,裂谷深處傳來岩漿翻湧的悶響,一聲比一聲急。
「快到子時了。」她抬頭望向穴口,暗紅色的天光正在變深,「裂隙要開了。」
江煥宸撐著膝蓋想坐起來,左臂卻一軟,整個人又栽回她肩頭。
他喘了兩口氣,額角牴著她頸側,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淌。
「能走嗎?」周雲舒問。
他沒答,只是抬起右手。
那隻手還是白骨森森,手指慘白,在岩穴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冷光。
骨縫裡的黑氣散了,只剩幾縷未淨的鬼紋,顏色淺淡,蜿蜒在腕骨上方。
他盯著那隻手看了兩息,五指收攏,又鬆開。
骨節發出咔噠聲。
「能。」他說。
周雲舒扶他起身。
玄色外袍從兩人身上滑落,露出底下一地狼藉。
碎石、血漬、還有被鬼氣灼焦的布條。
她撿起碧鱗軟鞭,鞭身還纏著幾縷未散的黑霧,被她隨手一抖,震了個乾淨。
兩人相扶著走出岩穴。
煉獄裂谷已經變了模樣。
界火從地縫噴出,狂暴地翻湧。
高達數丈的火舌舔著兩側岩壁,將焦黑的石頭燒得滋滋作響,剝落下一層又一層熔渣。
退路沒了。
來時的窄道被火海吞沒,岩漿漫上來,在岩穴下方匯成一片赤紅的湖,咕嘟咕嘟冒著泡。
前方,裂谷最深處,空間正在扭曲。
一道漆黑的裂縫懸在半空,邊緣有幽藍的電光跳躍。
可那裂縫還不夠大,僅容一人側身,極不穩定,每一次吞吐都伴隨著震顫,隨時要合攏。
「裂隙沒全開。」江煥宸眼睛一緊。
話音未落,谷底傳來一聲巨響。
裂隙被沖得劇烈一晃,邊緣開始收縮,在崩塌。
周雲舒回頭看了一眼江煥宸。
他倚著岩壁,左手發抖,站都費勁。
「你退後。」她說。
「什麼?」
「我說,退後。」
周雲舒沒看他。
她將碧鱗軟鞭纏回腰間,往前踏了一步,獨自站在界火最狂暴的裂隙前。
熱風捲起她破爛的紅衣。
她雙手結印,十指翻飛。
那雙手還泛著紫,被鬼氣灼過,此刻卻穩穩捏出法訣。
丹田裡,混元靈珠沉了下去。
尾骨處升起一團燙熱,順著經脈燒上來。
赤金色火焰自她周身毛孔噴薄而出,不是白光,是血的顏色。
她烏黑的髮絲在火中飛揚,整個人亮得刺眼。
碧鱗軟鞭脫腰而出,鞭身在空中暴漲三丈,赤紅鱗片一片片豎起,扎入那道沖天而起的界火柱中。
「你瘋了!」江煥宸眼睛一緊。
鞭身纏住界火,她腳下鋪開一道靈域。
界火被捲入,順著鞭身蔓延,卻被她體內一股力量絞碎,反哺回來。
周雲舒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暴起。
界火入體,燒得經脈生疼。
掌骨剛長合的裂縫被這股力量一衝,裂了。
疼。
比鬼氣灼還疼。
可她沒退。
鞭子纏著火柱,她朝那道正在收縮的裂隙一甩。
「給我開!」
鞭影挾著界火之威,狠狠抽在裂隙邊緣。
轟!!!
裂隙被這一鞭抽得劇烈擴張,幽黑的虛空通道在火海中顯現。
可那邊緣還在顫抖,要合攏。
不夠。
周雲舒雙手握住鞭柄,更多本源之力灌入。
赤金色火焰從她七竅中滲出,她在燒自己的壽元。
每多燒一瞬,裂隙就穩一寸。
「周雲舒!」江煥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嘶啞,破碎,帶著慌亂。
她沒回頭。
就在這時,裂谷左側的岩壁轟然崩塌,一團被界火裹挾的魔焰殘塊朝她砸來。
是獠炎先前留下的魔氣與界火攪在一起生成的。
周雲舒鞭子纏著火柱,雙手不得空,看著那團魔焰放大。
鐺!
一道漆黑的刀芒從側面斬入,將那團魔焰劈成兩半。
黑霧凝成的刀身,薄如蟬翼,卻硬得驚人。
江煥宸站在她身側半步,右手握刀。
他以白骨臂為鞘,將噬魂刀從血脈中逼出,右臂持刀。
他臉色慘白,嘴角溢著血線,渾身濕透,連站都在打晃。
可他刀鋒一橫,又替她格開從側面湧來的第二道火浪。
「專心。」他喘著氣,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聲吞沒,「別管我。」
周雲舒睫毛一顫。
她沒說話,鞭子甩得更急。
子時一刻。
裂穀穀底傳來一聲轟鳴,那道懸在半空的裂隙終於撕開。
幽黑的虛空通道在界火中顯現,足有三丈寬,邊緣跳躍著幽藍的電光。
通道另一端,傳來河水奔騰的嗚咽聲,冰冷,蝕骨。
裂隙開了!
周雲舒掌心一松,碧鱗軟鞭從界火中脫落,鞭身赤紅的鱗片黯淡下去,軟軟垂落。
她腳下的靈域收縮,赤金色的火焰熄了。
燃燒本源的代價,在這一刻反噬。
她掌骨處傳來咔嚓一聲脆響,舊傷崩裂。
那雙手早已超過了極限,此刻手指以詭異的角度扭曲,紫紅的血滴在焦黑的岩石上,冒起絲絲白煙。
她試著催動靈珠,想召出蚌殼虛影護住兩人撤離,可丹田裡空空蕩蕩。
混元靈珠轉得極慢,勉強在她周身浮起一道半透明的蚌殼虛影,卻薄得很,剛碰到界火餘波,就碎成點點光斑。
蚌殼虛影,黯淡消散。
周雲舒身形一晃,膝蓋砸在地上。
「雲舒!」
江煥宸扔了刀,白骨左臂一撈,在她倒地前將她攬進懷裡。
她軟軟地靠著他左肩,嘴角溢出一縷血線,順著下頜滑落,滴在他玄色的衣襟上。
她還想笑,卻連扯嘴角的力氣都沒了,微微抬眼,看向那道幽黑的裂隙。
「開了。」她氣若遊絲,「江煥宸,路開了。」
江煥宸沒看裂隙。他左臂收緊,將她抱得更緊。
「嗯。」他啞聲應,喉結滾動,「路開了。」
他催動體內最後一絲鬼力。
那白骨森森的手臂上,漆黑的霧氣騰起,纏繞、凝聚,在兩人身後形成一道半弧形的陰障。
陰障凝實,表面浮動著扭曲的鬼紋,將追來的界火餘波盡數擋在外面。
火舌撞在黑幕上,發出嗤嗤的灼燒聲,黑霧翻滾,卻不曾破裂。
白骨五指收攏,托住她的後背,與右臂一起,將她整個人環在懷中。
他就這樣抱著她,一步一步,朝那道裂隙走去。
裂谷在崩塌。
界火失去了靈域的壓制,再次狂暴起來,火舌追著兩人的背影舔舐。
可江煥宸走得很穩,撐開的陰障將熱浪隔絕在外。
每一步都踩在岩漿尚未漫及的焦岩上,用盡了力氣,不肯晃一下。
周雲舒在他懷裡,意識模糊,感覺到他胸腔里那顆心,跳得又快又重。
她想說點什麼,卻只咳出一口血沫。
「別說話。」他低頭,下頜蹭過她滾燙的額角,聲音輕,像是在哄,「省著力氣。」
幽黑的裂隙近在眼前。忘川河的嗚咽聲更清晰了,冰冷的風從通道另一端灌進來,吹散了界火的灼熱。
江煥宸抱著她,一步跨入黑暗。
身後,煉獄裂谷崩塌,被岩漿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