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沒有白天黑夜,沒有星星。一層薄薄的陰霾永遠罩在忘川河上空,散不盡。
一聲狼嘯忽然撕開陰霾。
嘯聲從遠處傳來,一路撞破鬼界永夜。
卵石灘上響起碎裂聲,碎石崩飛。一道銀白色的身影帶著一身風霜,徑直撞向草棚。
砰!
半掩的破門板飛了出去,拍在冥蒿堆上,驚起幾縷灰白的草屑。
滄野出現在草棚門口,狼耳豎得筆直,銀髮被鬼風吹得亂飛,銀白勁袍上還有沒幹透的海水漬。
他淺金色的眼睛一緊,釘在棚內兩人身上,一口氣噎在喉嚨里,半晌沒說出話。
周雲舒被這一聲巨響震得眉頭一皺,迷迷糊糊睜開眼:「野哥?」
「別叫老子野哥!」滄野一躍而起,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狼尾在身後甩出一道暴躁的弧線。
「老子在東海殺完最後一條雜魚,胸口這蚌殼燙得跟烙鐵似的,就知道你們倆又把自己折騰得只剩半口氣。」
他指著江煥宸那隻白骨手臂,又指著周雲舒慘白的臉,氣笑了。
「一個成了骨頭架子,一個成了紙糊的燈籠,擱這兒演什麼苦命鴛鴦呢?」
江煥宸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裡很亮:「你怎麼進來的?」
「怎麼進來?」滄野拿出半片蚌殼碎片,放在手心,燙得發紅。
「老子順著這玩意兒氣息,從東海一路追到魔界裂隙,又跟著鬼界漏出來的陰氣鑽進來。」他頓了頓。
「東海龍族那幫老骨頭還算仗義,殘部幫著守了東海岸線,玄溟派去的雜魚沒翻起浪,老子才能騰出手來找你們。」
他說著,目光落在周雲舒腰間。
那裡掛著個酒葫蘆,正是他臨別時拋給江煥宸的那隻。
滄野的狼耳抖了抖,表情從怒其不爭迅速切換成匪夷所思。
「老子給的烈酒,你讓她揣著暖肚子?」
江煥宸面不改色:「她冷。」
「她冷你不會抱緊點?」滄野指著那隻白骨手臂。
「就憑你這骨頭架子,跟刺蝟抱有什麼區別?硌不死她!」
周雲舒被吵得頭疼,撐著冥蒿坐起來,下意識去摸腰間的酒壺,含糊道:「我不喝,留著賣錢。」
「賣個屁!」滄野一把將酒壺從她手裡摘下來,拔開塞子聞了聞,又塞回去。
「這鬼地方有錢也沒處花,連個賣熱湯的攤子都沒有。你倆就靠著這半壺酒和一堆破草葉子,撐了多久?」
「兩天?!」滄野的狼尾炸開,毛全豎了起來,「兩天你就讓她睡草堆?你那張臉是只會冷,不會疼是吧?」
江煥宸垂下眼,沒接話,只是用右手把周雲舒往自己身側帶了帶,動作輕得很。
周雲舒卻笑了。
她靠在江煥宸肩上,看著滄野氣得跳腳的樣子,嘴角彎了彎。
這是從煉獄裂谷崩塌後,她第一次笑,笑得傷口都跟著發疼,卻停不下來。
「野哥,你再罵下去,這草棚要塌了。」
「塌了正好,」滄野罵罵咧咧地蹲下來,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面裹著幾塊風乾魚,硬塞進周雲舒手裡。
「吃。東海帶出來的,你那張臉白得跟鬼似的,再不吃點東西,老子回頭沒法跟瑤姨交代。」
江煥宸看著那魚乾,忽然開口:「我的呢?」
滄野頭也不抬:「骨頭架子吃什麼魚?啃草去。」
話雖如此,但還是扔了片魚乾給他。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漏風的頂棚、歪斜的樑柱、地上那堆散發著霉味的冥蒿,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這破屋子都不是人住的,不,鬼都不住!一股子潮氣往骨頭縫裡鑽,再待下去,沒傷的也要養出傷來。趕緊的,過河,到鬼城去找個能落腳的窩,總比在這破棚子裡等死強。」
周雲舒咬著魚乾,含混不清地應了一聲,試圖站起來,腿卻一軟,又跌回冥蒿堆里。
滄野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撈起來,不由分說甩到背上,狼尾一卷,把她兩條腿牢牢纏住。
「別亂動,」他顛了顛背上的重量,銀髮被河風吹得往後揚。
「老子背你。就你現在這風一吹就倒的架勢,走三步就得趴下,到時候還得老子返回來撿你,麻煩。」
江煥宸撐著鬼刀站起來,白骨左臂垂在身側,青黑色的鬼紋在陰氣里幽幽泛光。
他試了試左臂的力道,確認撐得住,才邁步跟在後面,玄色衣擺在鬼風裡一揚一合。
三人沿著卵石灘往河心方向走。
忘川河的水聲嗚嗚咽咽。
河面上泛著細密的泡沫,像油花。墨色的水靜靜流淌,看不見對岸。
走到渡口時,河面上忽然飄來一點慘白的光。
不是磷火,是一盞燈籠。
燈籠懸在一艘小船的船頭,船頭像半個骷髏,在墨色河水上無聲滑過來。
船頭站著個小孩,約莫七八歲,穿一身灰撲撲的短褐,臉蛋圓圓的,眼睛卻亮得驚人,正呆頭呆腦地看著岸邊三人。
船靠岸了。
那孩子跳上卵石灘,步子輕得很。
他走到三人面前,仰起臉,開口第一句:
「上船請買票。」
滄野正一肚子火沒處發,聞言挑眉:「買什麼票?老子沒錢。」
孩子面無表情,第二句:「沒票請講故事。」
「講什麼故事?老子不會講故事。」
孩子第三句:「故事不好聽請下船。」
滄野:「……」
周雲舒噗地一聲笑出來,趴在滄野背上,笑得肩膀直抖,連帶著牽動了肺腑的傷,咳了兩聲,卻還在笑。
江煥宸側頭看她,嘴角微微彎了彎。
滄野瞪著那孩子,狼瞳里燒著兩團火,卻無處著力。
他扭頭看江煥宸:「這鬼地方的小孩都這般傻氣?」
江煥宸低頭看那孩子,聲音低啞:「是擺渡童子。忘川渡的規矩,買票或講故事,二選一。」
「那要是不買也不講呢?」滄野問。
孩子從兜里摸出一顆糖,剝開糖紙塞進自己嘴裡,含混不清說:「那你們游過去。」
滄野氣笑了。
周雲舒趴在滄野背上,朝那孩子擺擺手:「小弟弟,我們買票。但我們沒有金銀,用故事換,行不行?」
孩子含著糖,腮幫子鼓起來,點頭:「行。故事好聽,給糖。故事不好聽,給鬼。」
「給鬼?」
「給鬼吃。」孩子指了指河水,河面上無聲地浮起無數張半透明的臉,正張著嘴。
周雲舒:「……」
滄野大步往船頭走。
「行了,別跟這傻小子討價還價。老子背你上船,故事讓宸子講。他那臉往那兒一擺,就是個現成的鬼故事。」
江煥宸沒反駁。
他走到船邊,白骨左手扣住船舷,指骨與朽木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試了試力道,確認撐得住,才翻身躍上船頭。
船身很小,三人上去便擠得滿滿當當。
周雲舒趴在滄野背上,臉埋在他銀髮里,聞到了一股海風的味道。
鹹的,腥的,卻莫名讓人心安。
那孩子阿呆站在船尾,用一根白骨撐篙往河心一點。船無聲地滑離灘頭,駛入墨色河水。
「姐姐,」阿呆忽然從兜里又摸出一顆糖,遞給周雲舒,「上船糖。」
周雲舒接過那顆濕漉漉的糖,在掌心化開一絲甜味。她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江煥宸:「吃不吃?」
江煥宸看著那半顆糖,又看看她掌心的糖漬,搖頭:「不吃。」
阿呆認真道:「鬼不吃,人吃。」
江煥宸:「……」
滄野在船頭仰天長嘆,狼耳耷拉下來:「老子到底是造了什麼孽,要陪一個骨頭架子、一個紙燈籠,還有一個傻童子,在這破河上漂著……」
河面上的風忽然大了些,吹得那盞慘白的燈籠晃悠悠地轉。
燈籠光照在四人身上,投下一團模糊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忘川的水聲嗚嗚咽咽。
可這一方小小的骨船里,卻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那顆糖在舌尖化開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