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泉吞沒頭頂的剎那,周雲舒只覺得冷。
那不是水,是陰煞,黏稠沉重,冷得刺骨,往毛孔里鑽。
她渾身一僵,牙關緊咬,下意識要掙開江煥宸的手,卻被他扣得更死。
「別松。」
江煥宸的聲音從身側傳來,隔著漆黑的泉水,聲音發沉。
他右手握緊噬魂刀,刀尖朝下,狠狠插進泉底一塊玄色巨石。
刀身入石的瞬間,暗金鬼紋一亮,在兩人腳下撐開一圈三尺見方的暗色光暈。
周雲舒丹田裡的混元靈珠感應到威脅,轉得飛快。
溫潤的碧色光華從她掌心湧入江煥宸體內,又繞回來,在兩人之間循環。
最狂暴的陰之本源被靈珠過濾,變成溫和的細流,滲進四肢。
江煥宸閉上眼,左臂新生的血肉在陰泉中刺痛,骨頭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引導著體內人鬼二力,順著噬魂刀往下沉。
然而,就在兩人心神即將沉入靜謐的剎那。
泉眼之上,地面開始震顫。
不是地震,是有什麼東西醒了。
那些插在泉眼四周的斷戟殘劍抖起來,戟杆上纏了千年的風乾髮絲崩斷,飄向空中。
白骨縫隙里,細碎魂火暴漲,從四面八方聚過來。
無數殘魂纏在一起,最後聚成一頭龐然巨影。
三丈高,骨甲拼湊的身子,胸口嵌著一面破戰鼓。
下半身是灰白魂火,飄著走,沒聲音。
直到它張開嘴。
那嘴由無數骷髏下頜拼成。
「吼!」
咆哮聲炸開,水面被壓出一個大坑,水花四濺。
「吵死了!」
一道銀白身影從斷戟後方暴起。
滄野銀髮暴漲至腰際,身形拔高了近一尺。
原本光潔的臉頰兩側覆上一層細密的銀白狼毫,瞳孔徹底化作豎直的細線,泛著冷光。
玄鋒狼爪自指尖完全彈出,足有五寸,寒芒刺眼。
他沒有完全化身為白狼真身,而是維持著一種介於人與獸之間的兇悍姿態。
人形的骨架上覆著狼的戾氣,肌肉繃緊。
巨獸的咆哮還在持續,滄野已躍至它面前,狼爪劈向巨獸胸甲。
「咔嚓!」
骨屑飛濺,青銅戰鼓被刮出一道白痕。
巨獸被劈得倒退半步,魂火構成的眼睛眨巴眨巴,有些發懵。
它低下頭,看著胸前那道爪痕,又抬起頭,看著飄在半空、渾身銀毛倒豎的滄野。
然後它再次張開嘴。
「吼。」
「噓!」
滄野猛地一激靈,身子在空中強行折轉,兩隻狼爪硬生生捂住了巨獸由魂火構成的上下顎。
那龐大的骷髏嘴被狼爪扣住,咆哮聲憋回喉嚨里,變成一串含糊的「嗚嗚」聲。
「小聲點!」
滄野壓低聲音,狼瞳瞪得溜圓,一本正經地訓斥。
「老子妹妹在泉里辦正事,你嚎什麼喪?破壞氣氛懂不懂?給我悄悄地打!」
巨獸的魂火眼睛忽明忽暗,居然懵住了。
它歪了歪巨大的頭顱,下頜骨在滄野爪縫裡輕輕動了動,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發生了。
這頭由遠古戰魂凝聚而成的龐然大物,竟緩緩點了點頭。
滄野鬆開爪子,狐疑地盯著它。
巨獸小心翼翼地後退一步,骨甲摩擦聲很輕。
它抬起右臂,動作僵硬,掄向滄野,生怕弄出半點動靜。
滄野挑了挑眉,也踮起後爪,輕手輕腳地側身避過,然後輕飄飄地揮出一爪,在巨獸肋下刮出一串細碎的火花。
「對,就這樣,」滄野用氣音說,狼尾在身後得意地晃了晃,「文明打架,以德服人。」
巨獸委屈地縮縮脖子,下一波攻勢憋在胸口,化作一聲悶在骨腔里的「哼」。
兩頭龐然大物開始在泉眼邊緣躡手躡腳地周旋。
滄野踮著腳尖繞到巨獸左側,狼爪虛虛一掏;巨獸小心翼翼地抬起骨尾,輕輕掃向滄野腳踝。
偶爾骨甲碰撞發出「咔嚓」脆響,滄野立刻瞪過去,豎起一根狼指抵在唇邊:「噓。」
巨獸便趕緊用兩隻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把骨節摩擦的動靜硬生生壓回去,魂火眼睛眨巴眨巴,愣愣地看著他。
泉眼水面下,周雲舒緊閉的眼睫微微顫了顫。
她似乎感覺到了水面上方那層詭異的安靜,嘴角彎了一下,隨即又沉入靈珠的運轉中。
然而,遠古戰魂終究不是真的溫順。
滄野一爪掏中巨獸肋下,爪鋒穿透骨甲縫隙,帶出一團濃稠的灰白魂火。
巨獸吃痛,魂火眼睛轉紅。
紅色瞬間蔓延至整個魂體。
它胸口嵌著的青銅戰鼓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骨甲上生出無數漆黑倒刺。
它不再配合靜音了。
「不好!」
滄野眼神一變,還沒來得及後撤,巨獸骨尾橫掃而來。
尾巴上倒刺林立,掃過來時風聲刺耳。
「砰!」
滄野被抽中腰腹,倒飛出去,撞碎一根石柱。
他砸進斷壁堆里,銀白狼毫上沾滿灰土,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給你臉了是吧!」
他吐出一口血沫,狼尾徹底炸成掃帚狀,淺金色瞳孔里燒起火來。
半狼身軀上,蒼白色妖火重新騰起,這一次不再收斂,繞身旋轉。
巨獸仰天發出真正的咆哮,聲波震得泉眼水面翻湧。
它邁開大步,每一步都踏碎地面,朝滄野碾壓而來。
戰鬥回歸慘烈。
滄野不再踮腳,不再噓聲。
他衝上去,狼爪與骨甲碰撞,妖火與魂火絞殺,光焰炸開。
巨獸的骨拳砸下,他側身避過,原先站立的地面被砸出一個丈許深坑。
他回以一爪,在巨獸肩頭撕開一道裂口,灰白魂火噴涌而出,又被妖火焚燒成青煙。
狼嘯和戰鼓聲混在一起,響徹荒原。
泉底,江煥宸的眉頭越皺越緊。
噬魂刀在玄石中震顫,刀脊暗金紋路閃爍不定。
他感覺到泉外的殺意湧來,識海里鬼力又開始躁動,在經脈里亂撞。
左臂新生的血肉下,白骨隱隱泛出青黑色的光,鬼紋在皮肉下遊走。
就在他即將被那股暴走的鬼力吞沒的瞬間。
泉眼上方的虛空里,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遠的哼唱聲。
斷斷續續,輕得不像鬼界該有的聲音。
「小黑黑,睡覺覺,刀放在,枕頭邊,壞人來了,不要慌,師父握著,小手手。」
江煥宸渾身一震。
那是他幼時睡不著,師父冥淵鬼君坐在榻邊哼的童謠。
沒有詞牌,沒有曲調,只是那個老鬼,用嘶啞的嗓音拍著他的背,哼到他從夢魘里安靜下來。
眼眶驟熱。
識海里,躁動的鬼力忽然靜了。
鬼力不再衝撞,順著那調子,慢慢靜下來。
周雲舒立刻感應到了他體內氣息的變化。
她毫不猶豫地全力催動混元靈珠。
碧色光華大盛,以兩人交握的手為中心,一道黑白交織的陰陽結界向四周盪開。
結界所過之處,試圖沖入泉眼的細碎殘魂盡數被淨化,散成光點消失。
結界擴張到十丈邊緣時,一道黑影破開淨化之光。
那是一個身披鏽蝕仙甲的人形戰魂,頭盔下沒有臉,只有兩團猩紅的光。
它手持一桿斷槍,槍尖纏繞著漆黑的煞氣,趁著結界擴張的間隙,直刺周雲舒後心。
周雲舒頭也不回。
碧鱗軟鞭自水下甩出,鞭梢纏住斷槍槍桿。
她手腕一擰,靈珠白光順鞭身灌入戰魂統領體內。
「咔嚓。」
戰魂統領的仙甲一片片裂開,猩紅雙目中的凶光被白光吞沒。
它發出一聲不甘的嘶吼,整具魂體震成無數磷火,落在結界上。
但周雲舒的臉色也瞬間白了幾分。
那一擊消耗甚巨,她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紅的血,在漆黑的泉水中緩緩暈開。
丹田裡的混元靈珠光芒微微黯淡,轉速也慢了下來。
她抬手,用手背抹去嘴角血跡,重新握緊江煥宸的手,凝神運轉靈珠。
泉眼之上,滄野渾身是血。
他的左肩被巨獸骨爪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銀白狼毫被血黏成一片,卻仍在狂笑。
狼爪與骨拳對轟,妖火與魂火撕咬,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虎口發麻。
但他沒有退。
泉底,周雲舒將染血的手背在衣角上擦了擦,五指穿過江煥宸的指縫,扣得更緊。
兩人一內一外,各自承壓。
都沒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