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後的路是往下走的。
不是坡,是斷崖。
三人直接跳了下去。
周雲舒收氣下落,江煥宸和滄野跟在後面。黑暗吞了他們,沒一點迴響。
空氣里飄著鐵鏽味,又腥又陳。
越往下越黑,鬼界那點磷火也照不進來,只剩三個人的呼吸聲。
「到了。」江煥宸說。
他引出一團鬼火,彈進壁上的骨燈。
周圍亮了起來。
眼前是個巨坑,百丈方圓,地面整個塌了下去。
坑底翻湧著黑水,沒有波紋,死寂一片。
泉眼四周插滿斷戟殘劍,戟杆上纏著風乾的髮絲。
陰冷的氣息結成黑霜,蓋在三人眉睫上,一呼氣就化成白霧。
她往前走了兩步,靴尖踢到一根骨頭,咔啦一聲響。
幾縷幽藍的魂火飄起來,又滅了。
江煥宸沒跟上來。
她回頭。
他站在三步之外,玄色勁裝被陰風灌得緊貼在背。
「煥宸,」周雲舒轉過身,碧鱗軟鞭在腰間晃了晃,「你站那兒是生根了?」
他沒動,也沒看她。
眼睛釘在那口黑泉上,眼神深得她看不懂。
周雲舒繞到他正面。
不是從背後推他,是正面站到他眼前,仰頭看著他的臉。
「枯骨驛那會兒,」她開口,「你冷著一張臉說『凡人而已,不值得冒險』。我問你,那是鬼族的天性,還是你江煥宸的本性?」
江煥宸的眼睫顫了一下,終於垂下眼看她。
「有區別?」他聲音很低。
「當然有,」周雲舒往前半步,鼻尖幾乎抵上他下巴,仰頭盯著他的眼睛。
「鬼族天性是冷漠忘情,你江煥宸是捨不得。你當時明明可以轉身就走,卻坐在那破驛站門口守了一夜。你當我不知道?」
江煥宸的喉嚨動了一下,「我那是怕你被霧熏死,沒人給我壓鬼力。」
「嘴硬,」周雲舒嗤笑一聲,伸手戳了戳他胸口。
「從枯骨驛到斷魂崖,從葬魂幽谷到萬鬼枯城,你哪次不是嘴上說『別管』,身體卻擋在我前頭?江煥宸,你這套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
風停了。泉眼翻湧的黑水忽然靜了一瞬。
江煥宸緩緩抬起手,按住她戳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
「蜃島,」他忽然說,聲音啞得發乾,「我沒跟你提過那夜的事。」
周雲舒一愣,手指在他掌心裡僵住。
「不是幻象,」江煥宸看著她,「我看見自己穿著玄金蟒袍,坐在高台上。台下是黑海,海里浮著萬千鬼火。你倒在階前,紅衣爛成布條,鞭子斷成三截。」
周雲舒的指尖一涼。
「我想站起來,想下去拉你,」江煥宸的聲音越來越低。
「可我的身體不聽使喚。我手裡握著刀,刀尖插在你心口。我想喊,喉嚨里發出的卻是笑聲。那笑聲不是我,又確實是從我嘴裡出來的。」
他頓了頓,聲音發澀:「我甚至聞得到血腥味,聞得到你頭髮上的桂花香,甚至能感覺到刀身穿過你肋骨時的阻力。太真了,雲舒。真到我醒來時,手還在抖,抖得連刀都拿不穩。」
周雲舒聽完,上前一步,正面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比他小一圈,指節纖細,掌心有握鞭磨出的薄繭,卻燙得驚人。
「江煥宸,你聽著,」她仰頭看他,黑得發亮的眼睛裡映著他的影子。
「我周雲舒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假東西。我爹給我編了百年的假恩情,我妹妹被人植了假記憶,我早就被假東西練出來了。」
她往前又湊了半寸,呼吸幾乎拂在他下巴上。
「你若真成了惡鬼,我就把你綁起來,天天用靈珠照你,照到你煩,照到你求饒,照到你變回人。你若變不回來,我就陪你一起變。你若是鬼,我就做你的鬼新娘。你若是人……」
她耳根燒了起來,後半句沒聲了。
但手沒松,反而扣得更緊,指甲幾乎嵌進他手背。
江煥宸愣在原地。
他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順著手臂往上爬。
他聲音低啞:「若是人呢?」
周雲舒滿臉爬滿紅暈。
「若是人,你就繼續做我的債主。從你在荒湖把我拽上岸那天起,你的命就欠著我的。沒我的允許,不准變壞,不准變鬼,不准……」
她咬了咬唇,聲音忽然輕下去:「不准丟下我。」
江煥宸的眼神變了。
他反手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扣緊,力道大得她指骨發疼。
他低頭,額頭幾乎抵上她的額頭,呼吸交纏。
"周雲舒,"他叫她全名,聲音啞得發澀。"我跳下去的時候,沒想活。"
周雲舒一怔。
"斷魂崖上,"他的鼻尖蹭過她的。"我扔刀跳下去,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你一個人掉下去。但抱著你的時候,風灌進耳朵……"
他頓了頓,聲音發顫。
"那時候我想活了。不是因為怕疼,是因為你在我懷裡,還在發抖,還在罵我'傻子'。我就想,得活著,得讓你罵一輩子。"
周雲舒的眼眶紅了,卻咬著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往前一傾,額頭重重磕在他肩窩裡,低聲罵:"你現在說這些幹嘛,故意惹我哭?"
"不是,"江煥宸的手從她掌心抽出來,按上她後腦,指節插進她散亂的髮絲里,輕輕按了按。
"我是想說,斷魂崖山洞裡,我話到嘴邊被打斷,憋了一路。現在不說,進了這泉,怕沒機會。"
"什麼話?"
"我"
"兩位!!"
身後傳來一聲拖長了調子的狼嘯,帶著三分戲謔七分不耐。
滄野倚在一根斷戟上,銀髮被陰風撩得亂飛,狼耳半耷拉著。
"商量完了嗎?"他歪著頭,淺金色瞳孔透著不耐煩,"這地方陰風陣陣的,你們再牽下去,老子都要被你們晾乾了。"
他走過來,把周雲舒往泉邊推了半步,自己卻擋在她與泉眼之間。
狼爪探出,在黑泉上方虛抓一把,陰風卷過爪鋒,發出一聲細響。
他皺了皺鼻子,確認無詐,才側身讓開。
"宸子,"滄野扭頭,狼瞳里沒了嬉笑。
"我把我妹妹交給你。不是交給你保護,是交給你照顧。"
他頓了頓,狼尾在身後繃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算了,肉麻的話老子說不來。你自己領會。"
江煥宸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滄野的狼爪尖,上下晃了晃。
兩人對視三息,同時移開目光。
"行了行了,"滄野甩開他的手,耳根卻悄悄紅了。
"趕緊下去。老子守在這兒,有東西過來,先過我這關。"
江煥宸回握周雲舒的手,十指相扣。
他牽著她往泉沿走,玄色衣擺擦過滿地碎骨,發出沙沙的響。
走到泉邊,他忽然停住。
"若我失控,"他沒回頭,聲音發緊。"不要陪我變。殺了我。"
周雲舒沒答。
她握緊他的手,先一步踏進了那口漆黑的泉。
泉水沒過腳踝的瞬間,刺骨的陰寒扎入骨髓。
周雲舒渾身一激靈,卻沒吭聲,反而把他的手拽得更緊,拽得兩人一起往下沉。
"周雲舒!"江煥宸低吼,想掙開她,"你先上去。"
"閉嘴,"她回頭瞪他。
"你欠我的命,我說了算。我說不變,就不變。我說不殺,就不殺。"
泉水漫過腰際,漫過胸口,最後沒過頭頂。
漆黑吞沒了一切。
泉眼之上,滄野抱臂看著那兩道交握的手消失在黑泉深處,低罵了一聲:
"肉麻。"
罵完,他彈出玄鋒狼爪,轉身面向裂隙深處。
那裡,細碎魂火正從白骨縫隙中飄出,越聚越多,越聚越亮,聚成一頭三丈高的龐然巨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