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刀帶著灰白氣旋劈下來。
刀鋒過處,暗紅天幕塌出一道黑口子。
那一刀匯聚了大陣抽來的萬千死氣。
江煥宸把刀架在胸前,陰陽二氣繞著他轉,暗金和碧色纏在一起。
他腳下一蹬,不退反進,噬魂刀迎著歸墟刀鋒砍上去。
"找死。"冥煥影冷笑,手腕下壓,歸墟刀氣暴漲三尺。
刀鋒還沒到,死氣先壓了下來。
江煥宸眼皮一跳,身子往旁邊橫挪三寸。
歸墟刀鋒擦著刀罡邊緣劈進地面,廣場塌出一個丈許深坑,沒發出什麼聲音。
冥煥影刀勢一頓,一道碧影從側翼飛過來。
周雲舒掌心靈珠轉得飛快,她雙掌交疊,碧色光華湧出來,在兩人身前凝成一面巨大的蚌殼虛影。
混元靈璧,千障。
殼面符文流轉,不擋反迎,把歸墟刀殘餘的灰白刀氣全吸進殼裡。
那股虛無之力在靈璧里亂撞,殼面裂痕密布,還是被陰陽二氣鎖住。
"什麼?"冥煥影眉頭皺起。
"還你。"周雲舒手掌一翻,靈珠逆轉。
千障反震。
蚌殼虛影炸開,先前儲存的歸墟刀氣被靈珠淨化之力裹住,化作一道灰白與碧色交織的洪流,反撲冥煥影臉上。
冥煥影倉促舉刀格擋。
歸墟刀氣能吞噬萬物,卻吞不下自己主人。
被反震回來的力量里混了混元靈珠的淨化之光,在他刀鋒上炸開強光。
冥煥影被震得連連後退。
江煥宸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腳下一閃,噬魂刀在掌心一轉,陰陽刀魄解開。
刀身左半邊暗金鬼紋暴漲,右半邊泛起溫潤碧色靈光。
一刀斬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鳴,只有一道極細極亮的線,暗金與碧色纏繞,刺向冥煥影心口。
冥煥影眼皮一跳,歸墟刀往胸前一架,灰白氣旋在身前凝成厚重壁壘。
可那道陰陽刀線碰到壁壘的瞬間,無聲無息穿了過去。
陰陽互濟,鬼氣擋不住。
"嗤。"
刀線扎進冥煥影右肩,從後背透出來,帶起一從暗金色的血。
那血濺在地上,發出滋滋聲。
傷口邊緣泛著碧色微光,鬼氣沒法自愈。
冥煥影踉蹌後退,歸墟刀插進地面,撐住身體。
他低頭看著肩頭傷口,暗金血順著玄金蟒袍往下淌,滴在腳邊那塊舊帕子上。
他張著嘴,喉嚨滾動,卻發不出聲。
廣場上的風停了。
遠處滄野的狼嘯和屍潮嘶吼變得遙遠。
冥煥影抬起手,捂住傷口。
血從指縫間往外涌,他卻像感覺不到疼。
"我敗了?"他喃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周雲舒收了靈璧,走到江煥宸身邊,兩人並肩站著。
她沒上前補刀,只是看著那個捂傷口的身影。
"我在鬼界這幾天,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
周雲舒開口,聲音切開了戰場上的死寂。
"鬼族活得久,卻天生感情稀薄。你們自己沒有悲喜,所以總愛搶別人的記憶。悲的喜的,痛的暖的,全占為己有,好像只要裝的記憶夠多,就能假裝自己也是活人。"
冥煥影肩頭一顫,抬起眼。
暗金色的眼神第一次變了。
"你藏帕子,學童謠,甚至想獨占所有回憶。"
周雲舒看著他染血的衣襟,"可你做這些,從來不是為了回憶這個人。你拼命想抓住的,不過是那個被人類女子抱在懷裡、有人問你疼不疼、有人哼歌給你聽的片刻。"
她停了一下,說:"那不是記憶。那是你唯一感受過的,被人愛的瞬間。"
冥煥影愣住。
他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神收縮,又緩緩放大。
意識深處有什麼東西碎裂崩塌,露出底下埋了幾百年的荒蕪。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能握歸墟、蝕萬物的鬼手,此刻在微微顫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迴風廊下,那個女子把芙蓉糕塞進他掌心時的溫度。
原來他費盡心機想搶的,從來都不是江煥宸的母親。
他只是想,再被那樣溫暖地觸碰一次。
冥煥影沒說話。
他只是呆呆站著,臉上的陰鷙和戾氣褪去,露出底下蒼白而茫然的臉,卻又透出一絲從未有過的澄澈。
江煥宸看了周雲舒一眼,收刀,緩步走向前。
他彎腰,拾起地上那塊被血浸透的舊帕子。
帕角的"卿"字已經模糊,針腳歪歪扭扭。
江煥宸走到冥煥影面前,把帕子遞過去。
"你比我更需要它。"
"我不缺愛,也不缺夥伴。我母親繡的字,我記在骨頭上,記在刀上,記在活過的每一天裡。而你,"他看了眼冥煥影的衣襟,"你只有這塊帕子了。"
冥煥影盯著那塊帕子,很久,才伸手接過。
指尖觸到帕子的瞬間顫了一下,隨即把帕子握緊。
"幽冥本源泉。"
冥煥影忽然開口,聲音沙啞,目光落在江煥宸身上。
"穿過萬鬼枯城後的裂隙,沿忘川支流逆著走三天,有一處被上古禁制封住的泉眼。那裡的陰之本源,能修復你左臂,穩固你體內陰陽二氣的平衡。"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也是父親當年修煉幽冥九式的禁地。他不讓你去,那裡藏著鬼族最大的秘密。"
江煥宸眼神動了動,沒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冥煥影把帕子收進懷裡,貼緊心口。
他抬眼看了江煥宸一瞬,暗金色的眼神變了又變,有不甘,有失落,也有被戳破後的釋然。
然後他轉身,朝著枯城盡頭那片黑暗走去。
背影漸漸縮成一道細線,慢慢沒入廣場邊緣的夜色里。
他快要徹底消失的瞬間,有極輕的聲音,從那片黑暗裡飄回來。
不成調,字句含混,他忘記歌詞,只憑著骨頭裡的記憶在輕輕哼唱。
"月兒彎彎照迴廊,小影兒乖,快睡床。"
調子跑了,尾音發顫,被風吹散。
那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被鬼風扯碎。
最終隨著那道玄金身影,一同消散在萬鬼枯城的夜色之中。
江煥宸看著他走遠,握拳的手緊了又緊。
遠處,又傳來一陣狼嚎,聲音發狠。
"雲舒,"他才忽然想起什麼,趕緊轉頭,"鎖魂大陣!"
周雲舒早已望向廣場中央。
滄野的妖火只剩幾縷殘焰,銀髮染血,被屍潮逼得連連後退。
整座城都在抖,再不破陣,所有人都要被抽乾。
周雲舒深吸一口氣,伸手入懷,取出那塊漆黑的引魂牌。
無墨當鋪暗格中所得,鬼掌柜抵債之物。
木牌入手陰冷,上面扭曲的鬼紋感應到鎖魂大陣的氣息後,燙了起來。
"以魂引魂,以陣破陣。"
周雲舒低聲念道,將引魂牌往地面一按。
牌上鬼紋亮起,與廣場中央蔓延的暗紅陣紋共鳴,引著那些血色紋路向牌身匯聚。
她雙手一合,掌心靈珠升起,碧色光華順著手臂湧入引魂牌中。
引魂牌化作一道漆黑的漩渦,漩渦中心泛著溫潤碧光。
"引渡奪魂!"
周雲舒喊了一聲,靈珠光芒大盛。
鎖魂大陣里那些被禁錮多年的怨魂,原本被陣法驅使著撲向滄野,此刻卻像聽到了某種召喚,齊刷刷定在原地。
它們身上的暗紅鎖鏈被引魂牌的漩渦強行牽引,一條條從地底抽離,朝著周雲舒掌心湧來。
無數魂絲沒入引魂牌,經混元靈珠淨化,戾氣盡散。
一隻老鬼的虛影在消散前,朝她點了點頭。
一隻小鬼虛影笑嘻嘻地朝她揮了揮手,散成光點。
鎖魂大陣的陣眼在廣場中央發出裂響,暗紅血光迅速退去,最終咔嚓一聲,碎成滿地碎石。
陣破了。
滄野一爪轟碎一具屍煞,踉蹌著單膝跪地,大口喘氣。
"老子……差點交代在這。"
他抬頭看向廣場中央那道紅影,狼瞳里映著點點消散的魂魄,忽然咧嘴一笑:"死丫頭,又讓你出風頭了。"
暗紅天幕下,萬鬼枯城的屍潮退去,露出底下安靜下來的廣場。
周雲舒身子晃了晃,江煥宸伸手扶住她的腰。
她靠在他肩上,看著那些光點散盡,說:"走吧,去幽冥本源泉。"
江煥宸點頭,走過去一把提起滄野。
枯城盡頭,裂隙深處,有什麼古老的東西,正在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