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魂刀在掌心裡很沉。
江煥宸能感覺到刀身的顫抖,不是畏懼,是飢餓。
他的護體陰障早已被冥煥影的陰煞啃噬得七零八落,快散了。
冥煥影看著他的狼狽,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真了。
「刀鈍了,氣散了,」歸墟刀在他手中抬起,刀鋒上的灰白氣旋收縮成一線,鎖定江煥宸的心口,「弟弟,你還有什麼?」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至。
這一次沒有花哨的刀網,沒有殘影,只有一刀劈下。
歸墟刀挾著灰白氣旋,自上而下,斬落。
刀鋒未至,那股寂滅之力已先一步壓下,江煥宸周身的殘破陰障瞬間潰散。
他橫刀格擋,噬魂刀發出一聲低鳴,暗金刀罡被虛無之力層層剝去。
錚!
歸墟刀壓著噬魂刀,一寸一寸下沉。
江煥宸左臂被刀氣餘波掃中,原本已癒合大半的血肉很快灰敗剝落,轉眼間只剩兩成血肉緊貼著白骨。
冥煥影眼中殺意暴漲,手腕一壓。
就在歸墟刀鋒即將切斷那截殘臂的剎那,冥煥影懷中忽然亮起一點柔光。
那光極弱,極暖。
他懷裡絲帕無風自動,飄了起來,那個歪歪扭扭的「卿」字綻放出千百條白光。
柔光像母親的手拂過,纏上江煥宸的左臂,凝成一層半透明的護甲。
護甲表面細密的針腳紋路若隱若現,歪歪扭扭,像鴨子走過的路。
鐺!!!
歸墟刀斬在那層白光護甲上,發出金鐵聲。
灰白氣旋被那層柔光生生彈開。
護甲光芒大盛,將冥煥影連人帶刀震退三步。
跟著白光碎裂,化作漫天銀花,點點消散在暗紅天幕下。
冥煥影低頭看著空蕩蕩的掌心,又低頭看著地上那塊飄落的舊帕子。
他暗金色的瞳孔一縮,整個人僵在原地。
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異樣表情,不是怒,是茫然,像被搶了糖的孩子。
「……你死了,」他喃喃,像在問一個不存在的人,「也要護著他?」
江煥宸沒有給他答案。
左臂白骨上的鬼紋一亮,噬魂刀借著這瞬息的空檔,自下而上斜挑而出。
暗金刀罡凝成一線,撕開冥煥影前胸的玄金蟒袍。
嗤!
刀鋒入肉三分,暗金色的鬼血濺出,落在歸墟刀身上,被刀鋒的灰白氣旋吞沒。
冥煥影低頭看著胸前那道翻卷的傷口,鬼血順著衣襟往下淌,滴在腳邊那塊舊帕子上,暈開暗色的痕跡。
兩人都是一頓。
然後冥煥影動了。
他彎下腰,不是捂傷口,是撿起了那塊帕子。
他手指在觸到帕子的瞬間顫了一下,隨即捏緊。
他抬起頭,暗金色的瞳孔里最後一絲溫度熄滅,只剩下狂怒與嫉妒。
「你死了也要護著他。」
他重複了一遍,這一次是陳述。
他將帕子擲在地上。
「好,很好。」冥煥影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他抬起右手,歸墟刀浮立於掌心之上,五指虛托,刀身灰白氣旋暴漲,發出長鳴。
廣場地底,鎖魂大陣的暗紅陣紋仿佛受到召喚,無數道煞氣自裂縫中沖天而起,朝刀尖匯聚。
大陣內抽取的生機、死氣、怨念,如百川歸海,盡數灌入歸墟刀中,刀鋒上的虛無氣旋膨脹至丈許。
「我要把你,」冥煥影盯著江煥宸,刀尖托著那輪毀滅漩渦,踏來,每一步地面都在塌陷,「打到骨頭都不剩。」
江煥宸想退,可左臂的劇痛與體內兩股衝撞的血氣讓他身形一滯。
他能感覺到噬魂刀在掌心裡哀鳴,刀身吸納的鬼氣被歸墟蝕去大半,陰氣稀薄得連一道像樣的刀罡都凝不出來。
打不過。
這個念頭冒出來,逼得他冷汗直流。
冥煥影掌心一翻,歸墟刀挾著大陣匯聚的滔天殺氣,斬落。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紅影破空而至。
周雲舒丹田處碧光一亮,混元靈珠在氣海中轉得飛快。
她雙手結印,將靈珠之力自經脈引出,鯉影瞬身帶起一尾殘像,人已擋在江煥宸身前。
她雙掌交疊向前一推,靈珠淨化之力湧出,在二人身周凝成一面巨大的蚌殼虛影。
玄蚌靈殼·共御。
蚌殼表面流轉著細密的符文,殼緣鋒銳如刀,將二人牢牢護在核心。
轟!!!
歸墟刀斬在玄蚌靈殼之上,灰白氣旋與碧色靈光轟然對撞。
蚌殼劇烈震顫,殼面上瞬間爬滿細密的裂痕,碧色符文流轉,修補著被虛無之力侵蝕的缺口。
周雲舒悶哼一聲,唇角溢出一縷血絲,身形卻半步不退,將冥煥影這一擊生生扛下。
靈殼之內,江煥宸低頭看著手中黯淡的噬魂刀,又看著周雲舒微微顫抖的背影,心頭一片冰涼。
「雲舒……」他聲音沙啞,帶著無力,「噬魂的殺氣被化盡了,陰氣不純……我打不過……」
「別灰心,」周雲舒打斷他的話,「任何法術都有弱點,找出來,我們一起破他。」
靈殼外,冥煥影看著蚌殼上蔓延的裂痕,眼底怒意更盛。
他雙手握刀,歸墟刀插入地面,大陣煞氣順著刀身灌入他雙臂。
他再將刀拔出,刀鋒上灰白氣旋已凝成實質,化作一道不斷坍塌的空間裂口。
「我看你能擋幾刀。」
他再次斬落,這一刀比先前更重、更狠。
玄蚌靈殼發出呻吟,碧色符文被虛無之力一片片蠶食,靈珠的光芒都開始明滅不定。
周雲舒臉色煞白,顯然已至極限。
可就在她全力維持靈殼的剎那,她忽然感覺到一絲異樣。
靈殼內流轉的淨化靈氣,正被某種無形的力量一點點抽走。
不是冥煥影的歸墟,那吸力來自身側。
她猛然側首,眼睛一緊。
是噬魂刀。
那柄幾乎被掏空殺氣的黑刀,此刻刀身在吸,很急。
刀脊上黯淡的暗金紋路一張一合,正貪婪地吞噬著她玄蚌靈殼內逸散的碧色淨化靈光。
那吞噬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饑渴,連靈珠散發出的純淨之氣都不放過,吞得厲害。
周雲舒心頭一震。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閃過腦海。
「煥宸!」她頭也不回,聲音因靈力透支而發顫,卻很亮。
「噬魂在吞我的靈氣!它餓了……它餓極了!試試,試試把靈珠的淨化之力直接注入噬魂!」
江煥宸一怔。
「人鬼相衝,淨化之力……」
「沒有別的路了!」
周雲舒咬牙,靈殼上又一道裂痕炸開,碎石般的碧光濺在她臉頰。
「它連歸墟的虛無都能吞,為什麼不能吞淨化之力?陰陽本是一體,你的刀……你的刀或許一直在等這股力!」
江煥宸低頭看著噬魂刀。
刀身在顫抖,暗金紋路黯淡得像將熄的燭火,可那顫抖里確實藏著一種飢餓,一種對力量的、不分善惡的原始渴望。
他伸出左手,覆在周雲舒後背丹田處。
周雲舒心領神會,閉目凝神,丹田內混元靈珠脫開氣海核心,順著經脈向上流轉。
她引導那股精純至極的淨化之力,自丹田經膻中,再經二人相觸掌心,灌入江煥宸體內,流入噬魂刀。
嗡!
噬魂刀鳴一聲,沉而長。
暗金紋路在刀身上亮起,不是先前的暗金,而是暗金與碧色交織,一陰一陽,一濁一清,順著刀脊流轉。
刀身吞噬淨化之力的速度越來越快,竟在二人之間形成一道小小的靈力漩渦。
更令人震驚的是,噬魂刀並未被淨化之力消融。它吞了,融了,化了。
刀身暗金光芒暴漲,竟在江煥宸周身凝出一層全新的護體罡氣。
那罡氣不同於先前的陰障。
它是雙色的,一半是噬魂原本的暗金鬼氣,一半是靈珠的碧色淨化靈光。
兩股力量在罡氣表面交織流轉,陰陽二氣互相咬合,流轉不息。
江煥宸握刀的手穩住了。
他感覺到,體內原本互相撕咬的人血與鬼血,這一刻竟被噬魂刀上傳來的陰陽二氣強行牽引。
不再衝撞,而是沿著古老的軌跡,在經脈中流轉。
一股混沌的力量湧入四肢。
冥煥影的第三刀斬在玄蚌靈殼上,靈殼終於碎裂。
可他卻沒有立刻進擊。
他盯著江煥宸周身那層流轉著陰陽二氣的護體,暗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現出駭然。
歸墟刀在他手中震顫,刀鋒上的灰白氣旋竟退縮了。
「陰陽刀魄……」冥煥影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覺察的不可置信。
「不可能……半人半鬼的雜種,怎麼可能觸碰到……」
他話音未落,廣場另一側突然傳來一聲狼嘯。
是滄野。
他的妖火已經微弱得只剩幾縷殘焰,銀髮被血黏在臉頰上。
鎖魂大陣的抽取之力將精元一絲絲拽出體外。
他獨自立在屍潮中央,四周是層層鐵骨屍煞,將他圍得水泄不通。
蒼白色妖火在爪鋒,連銀蛇的輪廓都變得模糊,一爪撕碎一具屍煞,立刻有三具補上空位。
「該死……」滄野低吼,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
他一腳踹飛撲來的高階屍煞,卻踉蹌了半步。
「來啊……老子還沒死……」
江煥宸聽見了那聲狼嘯。
他握緊噬魂刀,陰陽二氣在刀鋒上交織成一道前所未有的鋒芒。
他知道,沒有時間了。
要麼在這一刀里分出生死,要麼,所有人都要死在這座枯城裡。
冥煥影穩住了心神,再次舉刀。
歸墟的虛無,與陰陽刀魄的初階,轟然對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