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了,殺意比風更烈。
冥煥影的目光下移,落在江煥宸左手的刀上。
漆黑的刀脊上,暗金紋路流轉,泛著幽冷的芒。
冥煥影盯著那刀,眼底略微浮起驚訝。
「噬魂。」
他開口,聲音比先前更沉。
「冥淵……竟然把這刀給了你。」
他抬起右手,五指虛張,掌心朝上。
廣場地面的裂縫中,灰白陰煞如受召喚,絲絲縷縷朝他掌心匯聚,纏繞、壓縮、凝實。
一柄長刀自他掌心抽出。
刀身每多出一寸,周圍的空氣便扭曲一分,光線被那刀身吞沒,連暗紅天幕都黯了一瞬。
「可惜,」
冥煥影盯著江煥宸,五指收攏,握住刀柄,
「名刀也要找對宿主才行。」
那刀通體玄黑,比夜色更深。
刀身狹長,纏著暗金色紋路,紋路遊走。
刀刃是一道翻湧的灰白氣旋,氣旋內隱約可見細碎裂痕,仿佛刀鋒本身便是通往虛無的裂口。
「我這把刀,叫歸墟。」
冥煥影右手橫刀,左手撫過刀身,刀鋒上的灰白氣旋轉動,發出低沉的嗚咽。
「顧名思義,」
他抬眼,暗金瞳孔里映著刀芒,唇角扯出一絲冰冷的傲氣。
「刀之所及,萬物歸虛。」
話音未落,冥煥影身形已動。
很快,也很詭。
他身影一晃,真身已出現在江煥宸左側,歸墟刀斜斬而下。
刀鋒未至,灰白氣旋已撕裂空氣,在兩人之間拉出一道真空裂痕。
裂痕邊緣的碎石尚未墜落,便已化為塵埃。
江煥宸眼睛一緊,噬魂刀橫挑。
鐺!!!
巨響震得廣場地面龜裂。
暗金刀罡與灰白刀氣對撞,氣浪炸開,所過之處斷壁殘垣盡數化為塵土。
兩股鬼氣纏在一起,沖天而起,將天幕撕開一道裂口。
裂口邊緣的鬼氣被歸墟的虛無之力吞噬,露出其後深不見底的混沌。
江煥宸被震退三步。
左臂傷口處,新生的肌肉正蠕動癒合,這是噬魂刀反哺的生機。
冥煥影只退一步,灰白陰煞翻湧,在周身凝成一道厚重的壁壘。
壁壘表面不斷有空間漣漪盪開,將濺射而來的暗金刀罡盡數吞入虛無。
「你的陰障,」冥煥影笑了一聲,「太薄了。」
他再次掠來,更快。
歸墟刀連斬三刀,每一刀都拖著灰白殘影,三道刀氣呈品字形封死江煥宸退路。
刀氣所過之處,地面無聲塌陷,被抹去了存在。
江煥宸噬魂刀連揮,暗金刀罡如墨潑灑,與灰白刀氣在半空對撞。
轟!轟!轟!
三聲爆鳴炸響,鬼氣交織成一片混沌的漩渦。
江煥宸在漩渦中急退,冥煥影卻如影隨形,歸墟刀直刺心口。
江煥宸側身橫刀格擋,錚的一聲銳響,刀鋒刺在噬魂刀脊。
灰白氣旋與暗金鬼紋絞纏,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江煥宸皺眉。
他能感覺到,冥煥影刀身上的陰煞正順著刀身蔓延。
那灰白鬼氣鑽進他的護體陰障,啃噬著血肉。
更可怕的是,陰煞所過之處,他左臂新生的肌肉竟枯萎、乾癟。
生機被一點點抽離,連骨髓都泛起陰冷的麻。
「感覺到了?」
冥煥影盯著他的眼睛,嘴角浮起一絲殘忍的笑,握著歸墟刀的手腕一擰,刀鋒在噬魂刀上刮出一串火花,灰白氣旋暴漲。
「我的陰煞,比你那半吊子的鬼氣,精純百倍。它不只是傷你,它在吃你。」
江煥宸一震刀身,將歸墟刀彈開,身形借勢後掠丈許。
他低頭看了眼手臂,護體陰障表面已爬上一層灰黑斑紋,正侵蝕著防禦。
冥煥影沒給他喘息的機會。
他身形再次模糊,化作三道玄金殘影,從三個不同的角度同時斬來。
每一道殘影手中的歸墟刀都拖著灰白刀氣,刀氣在半空交織成網,將江煥宸籠罩其中。
刀網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蝕成虛無。
江煥宸眼睛一緊,噬魂刀在掌心一轉,瞬移。
他的身影在刀網收攏的剎那消失,再出現時已在冥煥影身後,暗金刀罡湧出三尺,直斬其後頸。
「太慢。」
冥煥影頭也不回,歸墟刀倒挑而上,鐺的一聲架住噬魂刀鋒。
灰白氣旋與暗金刀罡糾纏,竟將那道刀罡生生磨去半截。
江煥宸只覺刀身一沉,一股虛無之力順著刀脊蔓延而上,噬魂刀的暗金紋路竟黯淡下去。
更糟的是,他左臂被歸墟刀氣擦過的傷口,血肉癒合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你的刀,在害怕歸墟。」
冥煥影側首,暗金瞳孔里映著江煥宸發白的臉,嘴角譏誚更深。
他旋身,歸墟刀橫掃,灰白刀氣如半月般斬出,逼得江煥宸連退五步。
「名刀擇主,也會棄主。半人半鬼的血,終究養不活噬魂的魂。」
江煥宸咬牙,再次瞬移,這一次出現在冥煥影左側,噬魂刀斜刺肋下。
冥煥影卻早已預判,左手成爪,灰白陰煞在掌心凝成一隻鬼爪,竟生生扣住噬魂刀鋒。
鬼爪與刀鋒相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暗金刀罡被陰煞侵蝕,消融。
「沒用的。」
冥煥影右手歸墟刀高舉,刀鋒上的灰白氣旋轉得更急,「你的瞬刃,每一步都在消耗鬼氣。而你的鬼氣,正被我一點一點抽乾。」
江煥宸這才驚覺,每一次瞬移之後,落地的剎那都有一縷灰白陰煞從腳底鑽入,扎入經脈,抽取生機。
他的呼吸開始沉重,握刀的手腕泛起一陣酸軟,那是血氣虧空的徵兆。
廣場另一側,滄野的情況也不好。
鎖魂大陣的陣紋已從地底蔓延至整個廣場,暗紅色的光紋在地面上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有一股無形的吸力從陣心傳來,抽取著活物的生機。
滄野的妖火,長時間消耗,又被大陣抽取,火勢已萎靡不少。
一爪轟出,蒼白色妖火將兩具屍煞燒成飛灰,可火焰的亮度比先前弱了三成。
更可怕的是,他感覺到自己的動作正在變慢,肌肉里像灌了鉛,每一次揮拳都要耗費比先前更多的力氣。
那是生機被抽離的徵兆。
「該死……」
周雲舒的情況反而好些。
她丹田靈珠流轉,碧色光華在周身凝成一道淨化屏障。
鎖魂大陣的暗紅陣紋觸及那層碧光,竟滋滋退散。
靈珠本就有淨化邪祟、穩固生機之效,大陣的抽取之力被屏障隔絕在外,她雖也感疲憊,卻遠未到力竭的地步。
她軟鞭將撲向滄野的屍潮逼退三丈,鞭梢掃過之處,暗紅陣紋被靈珠餘暉灼燒得焦黑。
她回頭急聲道:「野哥,靠過來!靈珠能擋陣法抽取!」
滄野身形一滯,正要掠去,三具高階屍煞卻封住去路,指尖上還滴著黑紅的屍毒。
江煥宸將這一切收入眼底,心頭一凜。他不能再拖。
「走神?」冥煥影的聲音貼著耳畔響起。
江煥宸猛然側身,歸墟刀擦著肋下划過,灰白刀氣在他腰側撕開一道口子。
那傷口沒有流血,血肉瞬間灰敗,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枯皮,連痛感都是遲鈍的。
他悶哼一聲,噬魂刀反斬,冥煥影卻早已掠至丈外,歸墟刀斜指地面。
「父親為何能統御鬼界萬年?」冥煥影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刀插進寂靜。
他橫刀,刀鋒上的灰白氣旋映照著他慘白的臉。
「因為他血脈至純至陰。上一代鬼王與鬼後所生,鬼血里沒有一絲雜質,陰煞與生俱來,侵蝕萬物,不懼仙魔。」
他抬起歸墟刀,刀鋒指向江煥宸,暗金色瞳孔里燒著冰冷的火,一種近乎狂熱的虔誠。
「鬼族要至強,必須純血。血脈越純,陰煞越重,對萬物的侵蝕就越徹底。這是鐵律,是刻在鬼骨里的法則。」
江煥宸握刀的手緊了緊,沒有搭話。
噬魂刀在掌心震顫,紋路流轉變得滯澀。
歸墟的虛無之力,竟在無形中化掉了噬魂刀的殺氣,讓刀身與主人之間的共鳴變得遲鈍。
「至於你,」冥煥影偏頭,目光在江煥宸臉上巡視,像看一件殘次品。
「半人半鬼的雜種,根本無法駕馭精純鬼氣。你體內的鬼血與人血相衝,越戰越躁,越躁越亂。人血溫陽,鬼血陰寒,兩股力量在你經脈里互相撕咬。」他頓了頓,歸墟刀抬起,刀鋒上的灰白氣旋轉得更急。
「你遲早會失控暴走。到時候,不用我殺你,你自己就會撕碎自己。」
冥煥影身形再次化作玄金流光,這一次更快,更狠。
歸墟刀連斬七刀,每一刀都拖著丈許長的灰白刀氣,從四面八方罩向江煥宸。
刀氣所過之處,空間出現細微的塌陷,連光線都被侵蝕進去。
江煥宸噬魂刀狂舞,暗金刀罡在身周凝成一道屏障,可那屏障在歸墟刀氣面前如同薄紙,被一層層剝去、化為虛無。
灰白陰煞侵蝕刀罡,絲絲縷縷鑽入他四肢百骸,在經脈里爬行、啃噬、抽取。
他單膝跪地,噬魂刀插入地面,勉強撐住身形。
冥煥影走來,玄金蟒袍在鬼風中拂動。
「感覺到了嗎?」冥煥影的聲音輕,卻又冷。
「血脈里的衝突。人血在叫,鬼血在燒,兩股力量互相撕咬,你體內人血在哀鳴,它快要被鬼血吞光了。」
江煥宸低著頭,碎發被鬼風吹得遮住眉眼,握刀的手指節發白,顫抖。
冥煥影將歸墟刀舉起,刀鋒對準江煥宸心口。
「這就是半人半鬼的宿命。」他輕聲道,「無法駕馭,無法平衡,最終只能被自己的力量撕碎。」
他嘴角扯出一個輕蔑的弧度,眼底像在看一隻螻蟻。
「鬼族之恥。」
刀鋒遞出,一寸,兩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