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底的幽藍光芒慢慢收斂。
那幅十丈方圓的陰陽魚圖案,在兩人丹田內沉下去,最終變成兩道纖細的流光。
一道暗金,一道碧青,從他們貼在一起的掌心冒出來,纏在一起,游向彼此手腕。
「嘶。」
周雲舒左手腕內側一燙,低頭看去,皮膚下浮出一個拇指大小的印記。
陰陽魚首尾相銜,暗金與碧青兩色在魚身中慢慢轉動,像活的一樣。
同一瞬間,江煥宸右手腕內側也傳來相同的灼熱。
他抬手,兩道印記隔著半尺虛空遙遙相對,發出一聲極輕的共鳴,像呼應似的。
同心契印,成。
契印締結的剎那,兩人同時一震。
不疼,是神魂被打通的感覺。
周雲舒閉上眼,能感知到江煥宸體內經脈。人鬼二力不再打架,而是匯成一股,在氣海里平靜流轉。
她甚至能感知到他左臂的溫度,比她想像中暖。
江煥宸同樣感知到了她的靈珠。
那枚混元靈珠懸在她丹田中央,陰陽魚紋路在珠身上慢慢轉,每轉一下都和他腕間契印一起跳。
兩人同時運轉靈力,契印微微發燙,陰陽二氣在兩人之間形成閉環。一方受傷,另一方能分攤轉化。一方暴走,另一方可將溢出的力量直接化為攻擊。
周雲舒抬起手腕,指尖輕輕撫過那枚印記,嘴角彎起:「這算綁在一起了?」
「嗯。」江煥宸看著她腕間與自己成對的紋路,聲音低啞,「解不開。」
「誰要解。」
泉底忽然靜得只剩下水聲。
幽藍的泉水在兩人身邊輕輕盪,把外界的廝殺和陰煞都隔在外面。
江煥宸忽然動了。
他抬起右手,不是握刀,而是按上周雲舒的臉頰。
粗糙地蹭過她眼角。那是剛才被陰風激出來的。
「斷魂崖山洞裡,」他開口,聲音發沉,「我要說的話。」
周雲舒呼吸一滯,看著他。
「你記不記得荒湖那夜?」江煥宸看著她,「我把你從湖裡拽上來,你不但不感激,還罵我不知羞恥。我那時就想,這姑娘怎麼這麼凶。」
周雲舒噗嗤一聲,眼淚卻跟著掉下來:「你當時明明心裡在樂。」
「別哭。」江煥宸拇指擦過她的淚,卻越擦越多。
他喉嚨動了一下,聲音發澀:「後來每一次,血霧村、葬魂幽谷、魔域裂隙、萬鬼枯城,都是你把我拉回來。我原以為自己生來就是怪物,不配……」
「江煥宸。」周雲舒打斷他,眼眶紅得厲害。
「但現在我完整了。」他搖頭,目光篤定,暗金色的眼睛裡映著她的影子。
「不是因為幽冥本源泉,是因為你一直在。從荒湖到鬼界,你從沒鬆開過手。」
他深吸一口氣,說:
「周雲舒,我心悅你。不是感激,不是虧欠,是,想一生一世和你過一輩子那種。」
泉底安靜了許久。
周雲舒聽完,沒說話,眼淚流得更凶,卻偏又在笑,嘴角彎著,鼻頭紅著。
她抬手抹了把臉,聲音發顫:「這算表白嗎?」
江煥宸耳根燒了起來,紅得能滴血。
他別開臉,盯著泉底一塊玄石,半天才憋出一個字:
「算。」
周雲舒忽然上前一步。
不是撲進懷裡,是額頭抵上他的額頭。這個動作她做過一次,在葬魂幽谷,他鬼力暴走時,她就是這樣抵著他,輕聲安撫。
但這一次,不再是單向的救贖,是雙向的確認。
她的額頭溫熱,抵著他微涼的眉心,呼吸交纏。
「因為我也忍了一路,」她閉上眼,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從你在柴房門口守了一夜開始,從斷魂崖你跳下來開始,從你在忘川灘上給我當墊背開始,我就忍得很辛苦。」
江煥宸僵了一瞬,隨即緩緩抬手,按上她後腦,指節插進她散亂的髮絲里,輕輕按了按。
「以後不用忍了。」
「嗯。」
兩人攜手踏出泉眼時,泉外的世界已換了模樣。
原本漆黑的泉水變得幽藍清澈,泉眼四周的斷戟殘劍上凝著一層白霜。
滄野抱臂靠在一根巨大的枯骨上,銀髮上還沾著巨獸的魂火殘灰,左肩的傷口草草包紮過,狼尾在身後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
他抬眼,看見兩人交握的手,以及各自腕間那枚若隱若現的陰陽魚印記,狼耳抖了抖,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肉麻。」
周雲舒臉一紅,下意識要抽手,卻被江煥宸握得更緊。
滄野撇撇嘴,狼尾重重拍了一下地面,濺起幾滴清澈的水花:「算了,便宜這小子了。老子在東海殺魚的時候,他就惦記上了吧?」
江煥宸面無表情:「沒有。」
「放屁。」滄野翻了個白眼,卻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尖尖的犬齒,「行了,便宜都占了,趕緊檢查一下,別一會兒又缺胳膊少腿地讓老子背。」
江煥宸左臂完全復原,新生的血肉與右臂一般無二,握刀時再無滯澀。
陰陽刀魄懸在掌心,暗金和碧青在刀脊上慢慢轉,嗡鳴聲很清。
周雲舒感知丹田,混元靈珠完全體運轉自如,陰陽魚紋路每轉一下都帶動周身經脈共鳴。
腕間契印與靈珠呼應,念頭一起,靈力就涌到指尖。
滄野確認完。
「下一步,我們要去哪?」他指指周雲舒脖子上的玉珩。
「東海那邊,」他正色道,「瑤姨傳了信。龍族殘部退守水晶宮,玄溟派去的雜魚沒翻起浪,防線穩固。瑤姨無恙,讓你別擔心。」
周雲舒點頭,心頭一塊石頭落地。
她低頭取出那半塊月牙形的白玉,殘珩自己飄起來,紅繩繃得筆直,端正正地指向陰霾深處那道通往仙界的裂隙。
「下一步,仙界。」
滄野接話,狼瞳里閃過一絲凝重,「老子陪你們走一趟。北冥銀狼的爪子,也該去仙界的雲彩上撓幾道了。」
三人整頓行裝,臨走前,江煥宸忽然停住腳步。
周雲舒側過頭:「怎麼了?」
他望著鬼界永夜中那幾點遙遠的磷火,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等這一切結束,我帶你去看花燈。」
周雲舒愣住。
她想起之前,在人間某個小鎮的夜市上,她曾指著一盞兔子形狀的走馬燈,笑著說好看。
當時他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冷冰冰地評價「幼稚」。
她以為他沒記住。
原來他記得。
「一言為定。」她笑,眼角還紅著,眼睛卻很亮。
江煥宸看著她,緩緩點頭:「一言為定。」
三人轉身,沒入鬼界永夜的濃霧中。
鬼界沒有月光,只有遠處磷火幽幽,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前方,通往仙界的裂隙已在陰霾中若隱若現。
新的戰場,新的風暴,正在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