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的永夜稠得化不開。
江煥宸背著滄野走在前面,玄色衣擺掃過地上堆積的冥蒿,發出沙沙的響。
他左臂已經完好,新生的血肉裹在筋骨外,穩穩托著背上那頭銀白狼妖的膝蓋彎。
只是那眉頭皺得死緊,倒不是因為累,是身後那人實在太吵。
「左邊,左邊點!你骨頭硌著我肚子了!」
滄野趴在他背上,銀髮亂糟糟地垂下來,掃著江煥宸的側頸,一開口就帶出一股血氣。
「老子算是看明白了,你這人鬼半仙體圓滿了個屁,背個人跟背門板似的,直挺挺的,不知道晃一晃?」
江煥宸面不改色,托著他膝蓋彎的手卻故意往上顛了顛,顛得滄野「嘶」了一聲,扯到腰腹間那道深可見骨的爪痕。
「再吵,把你扔下去餵忘川魚。」
「喲,長脾氣了?」
滄野氣得狼尾直甩,卻沒什麼力道,軟綿綿地搭在江煥宸臂彎里。
「老子在東海殺魚的時候,你小子還在冥河裡泡著呢。現在倒好,雙修圓滿了,力氣大了,敢威脅恩人了?」
周雲舒走在旁邊,手裡拎著那條碧鱗軟鞭,鞭梢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
聞言她偏過頭,眼角彎了彎:「野哥,你省點力氣。從泉里出來你就罵了兩個時辰,再罵下去,傷口又要崩了。」
「我這是教育他。」
滄野把下巴擱在江煥宸肩上,有氣無力地哼哼。
「男人背男人,得有男人的樣子。你看他,腰杆挺得比槍還直,我是傷員,不是俘虜,能不能溫柔點?」
江煥宸冷笑:「溫柔?那下次讓雲舒背你。」
「你敢!」
滄野猛地抬頭,狼耳一豎,又牽扯到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我妹金枝玉葉,是你能指使的?」
「那你自己走。」
「算了,你這背雖然硬,好歹比鬼界的石頭暖點。」
周雲舒在旁邊噗嗤笑出聲,腕間契印微微一燙,像是江煥宸那邊傳過來一絲無奈的暖意。
她抬眼望去,前方陰霾深處,隱約透出一線不同於鬼界永夜的光。
那是界域裂隙的方向,通往仙界遺墟的門戶。
可就在那裂隙前頭,忽然亮起兩排慘白的燈籠。
燈籠光里,影影綽綽站著兩排人。
不是鬼兵,是宮女,一水兒慘白著臉,垂手肅立,手裡捧著托盤、水壺、馬韁,活脫脫一副移動的送葬隊伍。
打頭的兩個卻格外扎眼。
一個瘦高如竹竿,麵皮白淨,尖下巴,吊梢眉;一個矮胖似冬瓜,圓臉團腮,眯縫眼。
兩人一個穿白袍一個穿黑袍,頭戴哭喪麻布三角帽,也是一黑一白,帽角兩邊還飄著長帶。
兩人手裡各執一柄拂塵,正抻著脖子朝這邊張望。
瘦高個兒先瞧見人影,尖著嗓子喊:「喲,來了來了!影殿下料事如神,說三位貴人這個時辰到,分毫不差!」
矮胖個兒緊隨其後,啞著嗓子附和:「那是,影殿下英明神武,算無遺策!」
江煥宸腳步一頓,眉心皺了皺,將滄野往上託了托。
周雲舒也停下腳步,眼裡閃過一絲警覺。
「什麼人?」江煥宸冷聲問。
瘦高個兒一甩拂塵,邁著小碎步迎上來,腰彎得比蝦米還低。
「回貴人的話,奴婢盡忠,這位是奴婢的同僚職守。奉影殿下之命,特在此恭候三位,奉上薄禮,以表,呃,以表同族之誼。」
矮胖的職守也擠上來,笑得臉上的肉直顫。
「正是正是。影殿下說了,三位要出鬼界,路途遙遠,沒個代步的怎麼行?特命奴婢們備下骨馬兩匹,幽泉淨水兩壺,乾衣三件,還有……」
他手一揮,身後那排鬼宮女齊刷刷上前,托盤裡的東西在慘白燈光下顯露真容。
周雲舒探頭一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那所謂的「乾糧」,簡直是一場視覺災難。
正中央一盤芙蓉糕,粉嫩嫩的花瓣造型,上頭卻冒著絲絲縷縷的綠氣。
綠氣里還隱約浮著幾張扭曲的小臉,有什麼東西在糕里動。
旁邊一碗腐骨湯,盛在半個骷髏頭裡,湯麵咕嘟咕嘟冒著泡。
每炸開一個泡,就飄出一股陳年屍蠟混著爛菜葉的怪味。
再旁邊是幾張冥蒿餅,灰撲撲的,邊緣捲曲,又爛又干。
上頭還印著幾個漆黑的指印,不知是哪個鬼廚子留下的。
唯一看起來勉強能入口的,是那條風乾肉。
黑紅黑紅的,硬得很,但至少沒有長毛,也沒有冒綠氣。
「這……」周雲舒指著那盤芙蓉糕,指尖微微發顫,「這是吃的?」
盡忠立刻挺直了腰杆,尖著嗓子道:「姑娘好眼力!這芙蓉糕可是影殿下最愛的點心,采忘川河畔千年芙蓉花魄,混以九幽寒蜜,由鬼王宮御廚親手蒸製。尋常鬼將立了戰功,才能得殿下賞一片。今日殿下念及,念及兄弟親情,特賜下一整盤,三位可要懂得感恩吶!」
職守在旁邊點頭如搗蒜,眯縫眼都笑沒了。
「可不是嘛!影殿下宅心仁厚,寬宏大量,不計前嫌。幾位在萬鬼枯城那會兒,刀啊鞭啊往殿下身上招呼,殿下都不計較,還惦記著幾位路途辛苦。這等胸襟,鬼界上下誰不稱道?幾位若是識好歹的,就該……」
「就該跪下磕三個響頭?」滄野在江煥宸背上冷笑一聲,扯到傷口,疼得倒吸冷氣,還不忘毒舌。
「你們影殿下宅心仁厚?那在枯城裡催動厲鬼屍煞圍攻老子的是誰?」
盡忠和職守對視一眼,同時一甩拂塵,一唱一和起來。
盡忠:「哎喲,這位狼妖大爺,話不能這麼說。戰場上刀劍無眼,那是不打不相識。」
職守:「正是。殿下後來不是放棄圍剿了嗎?那繡帕子都,」
盡忠猛地咳嗽一聲,職守立刻閉嘴,轉了個話頭:「總之,殿下說了,既往不咎。這些吃食,雖不比人間精緻,卻也是鬼界頂好的東西。您看這腐骨湯,大補!喝一碗,三百年不餓!」
周雲舒默默退後半步,躲到了江煥宸身側,壓低聲音:「煥宸,那個芙蓉糕……在動。」
江煥宸瞥了一眼,那芙蓉糕上的綠氣果然凝成一隻小手,正朝外扒拉盤沿。
他面不改色:「嗯,在打招呼。」
「幾位快挑啊,」盡忠催促道,小碎步繞著他們轉圈,「挑完了,奴婢們還要回去復命呢。」
職守嘆氣,搖頭晃腦:「唉,有些人吶,身在福中不知福。影殿下何曾對人這般上心?便是鬼王陛下,也沒得過殿下親自安排的膳食。幾位倒好,還挑三揀四的……」
周雲舒被他倆念得頭疼,目光掃過那堆「膳食」,最後落在那條風乾肉上。
她伸手一指:「那個,我們要了。」
「就……就一樣?」盡忠瞪大了眼,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姑娘,這芙蓉糕您不嘗嘗?這腐骨湯您不試試?殿下的一番心意……」
「心意領了,」周雲舒笑眯眯地打斷他,「但我們剛雙修完,腸胃弱,吃不得這些好的。倒是這條肉,看著結實,路上啃著解悶。」
江煥宸把滄野放下來,讓他靠在一塊斷石上。
自己走到骨馬前,檢查馬韁。
那骨馬通體漆黑,眼窩裡燃著兩團幽藍鬼火,見了他,打了個響鼻,親昵地蹭了蹭他手心。
他翻身上馬,又伸手把周雲舒拉上馬背,坐在自己身後。
滄野則被扶上另一匹,趴在馬背上哼哼唧唧。
盡忠和職守還在那兒一唱一和。
盡忠:「影殿下真是菩薩心腸,被打了還送禮,這度量,海了去了。」
職守:「就是,要奴婢說,幾位就該把那芙蓉糕供起來,每日三炷香,感謝殿下不殺之恩。」
周雲舒忽然回頭,笑得眉眼彎彎:「兩位公公。」
「哎,姑娘吩咐。」兩人同時彎腰。
「影殿下真的說,讓我們『感恩』?」
「千真萬確!」盡忠拍胸脯,「殿下親口說的,要奴婢們看著三位收下,不可怠慢。」
「那……」周雲舒指尖悄悄凝起一縷碧色靈光,靈珠之力在她掌心化作一顆極小的光點。
她屈指一彈,那光點分作兩道,悄無聲息地沒入盡忠和職守的後頸,「影殿下有沒有說,讓我們也回贈點什麼?」
兩人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忽然同時張開了嘴。
盡忠:「影殿下其實,」
他本想習慣性地說「宅心仁厚」,可舌頭卻像打了結,一股奇異的力量順著後頸竄上來,逼得他只能說真話,或者說,是心底里最真實的念頭。
「其實心眼比針尖還小!在宮裡誰不知道,上次有個鬼將多看了他帕子一眼,被他罰去守了三百年冥河!什麼宅心仁厚,那都是裝給外人看的!」
話音一落,盡忠臉色慘白,慌忙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
旁邊的職守也沒好到哪兒去,他啞著嗓子,不受控制地接話。
「就是!殿下他,他晚上抱著那塊破帕子睡覺!英明神武個屁,他就是個沒人疼的可憐鬼,偏生要咱們在這兒吹他,吹得奴婢們臉都僵了!」
空氣凝固了一瞬。
兩排鬼宮女齊刷刷低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骨馬不安地刨著蹄子。
盡忠和職守對視一眼,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驚恐。
他們猛地轉向周雲舒,尖聲叫道:「是你!你使了什麼妖法!」
周雲舒一臉無辜,攤了攤手:「我只是問了兩句,話是你們自己說的呀。」
「就是,」滄野趴在馬背上,笑得傷口直抽抽,狼尾歡快地甩著。
「影殿下身邊居然養了你們這兩個『忠僕』,真是,慧眼識珠啊。」
江煥宸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隨即一拉馬韁,骨馬長嘶一聲,踏碎地上的冥蒿。
「快走。」他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盡忠和職守急得跳腳,拂塵都甩飛了。
盡忠哭喪著臉:「完了完了,這話傳到殿下耳朵里,咱們得去守六百年冥河!」
職守胖臉煞白,眼淚都快出來了:「都怪你!你瞎說什麼大實話!」
「明明是你先說的!」
「是你!」
兩人一邊互相推搡,一邊哭著朝鬼城方向飄去,在鬼界永夜裡盪出老遠。
「影殿下,奴婢冤枉啊,是那妖女使詐,」
「殿下,奴婢對您忠心耿耿,剛才那是中邪了,」
周雲舒回頭看著那兩個連飄帶爬的背影,終於忍不住笑出聲,額頭抵在江煥宸背上,笑得肩膀直抖。
江煥宸策馬前行,鬼界裂隙的幽光在前方越來越亮。
他低頭看了眼環在自己腰前的手,聲音很輕:「壞心眼。」
「跟你學的。」周雲舒悶聲笑。
馬背上,滄野有氣無力地罵:「兩個活寶。老子傷成這樣,還要聽你們打情罵俏,造孽。」
兩匹骨馬踏破鬼界陰霾,朝著那道通往仙界的裂隙,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