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仙尊睜開眼時,無極殿外的九重天階正落著細雪。
那不是凡雪,是仙界靈脈逸散的霜華,一片一片落在白玉階上。
他坐在殿中央那方玄色蒲團上,從袖中取出了半塊月牙形的白玉殘珩。
摸著珩身古紋,那紋路忽然泛起一層極淡的赤芒,被遠方某種力量牽引著,端正正地指向西方。
仙界遺墟的方向。
「近了。」上元仙尊低聲說,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兩半玉珩同根同源,那一半在誰脖子上,他比誰都清楚。
那丫頭正帶著他的珠子,一步一步,往他布了三百年的棋盤中央走來。
他收起玉珩,面前懸起三面水鏡。
左鏡是鬼界。
萬鬼枯城的鎖魂大陣已碎,泉眼處幽藍清澈,再也抽不出半分陰煞。
冥煥影那道玄金身影消失在枯城盡頭,連句回話都沒有。
派去傳令的獠炎跪在殿外,玄鐵鞭痕從後頸爬到腰際,血順著殿磚的縫隙往外淌,卻一聲不吭。
「鬼王閉關,冥煥影拒不受令。」
獠炎的聲音啞得厲害。
「他說,鬼界的事,鬼界自己說了算。」
上元仙尊沒動,指尖輕輕敲著膝頭。
鬼界那幫東西,從來就不是聽話的狗。
「心高氣傲。」
他笑了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裡。
「本座遲早抽了他那副鬼骨。」
他抬起手,左鏡應聲碎掉,變成一灘混著黑霧的水,濺在白玉磚上。
「師尊,」獠炎額頭抵著冰冷的殿磚,「弟子願領罰。但鬼界之事,」
「沒你的事了。」上元仙尊打斷他,目光移向中間那面水鏡。
中鏡里映著仙界遺墟的殘垣。
雲泠一身素白,正站在斷壁之上擦拭長劍,劍鋒所指,是通往仙尊壇的方向。
「衛邙,蝰姒。」
上元仙尊開口,聲音透過水鏡,在遺墟上空凝成實質的金紋。
「即刻啟程,去幫雲泠。仙尊壇前的陣眼,需要你們四個同時在場。」
鏡中兩人單膝跪地,低頭受令。
「獠炎。」
上元仙尊側過頭,目光落在殿外那個血淋淋的身影上。
「戴罪立功。若讓那丫頭踏進仙尊壇半步,你便不必回來了。」
「弟子遵命。」
右鏡在此時忽然亮了一下。
上元仙尊的指尖頓住。
鏡中不是別人,正是龍闕。
月白袍子沾著鬼界的灰,清霄仙劍懸在腰間,劍芒卻比去時黯了三分。
他正站在枕霞居的朱漆門前,門內傳來女子低低的咳嗽聲。
上元仙尊的眼神微微一變。
他看見了,龍闕在鬼界與那狼妖對飲,看見他收劍離去。
那道印本該讓他徹底忘了「懷疑」為何物,可龍闕眼裡的光,卻越來越亮。
「養不熟的刀。」
上元仙尊低聲說,指尖在右鏡上一划,鏡面頓時泛起血色的漣漪。
遠在萬里之外的玄溟,袖中監察玉符一燙。
他站在枕霞居的迴廊陰影里,抬頭望了眼那扇緊閉的朱門,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龍闕正握著周雲瑾的手。
「瑾兒,跟我走。」
他聲音低啞,淺墨色的眼睛裡燒著執拗。
「離開這裡,離開仙界。」
周雲瑾披著單薄的輕紗,腕子細得很。
她仰臉看著龍闕,眼裡的淚還沒幹,卻先笑了:「闕哥哥,我們去哪?」
「別問,現在就走。」他扶著她往外走。
枕霞居的門檻很高,朱漆剝落。
周雲瑾的腳剛跨過那道門檻,心口忽然一痛。
那痛來得毫無徵兆,有一隻手突然捏住了她的心臟,狠狠一擰。
她眼前發黑,喉頭湧上一股血腥味,「哇」地一聲吐在月白階上,血珠濺在龍闕的袍角。
「瑾兒!」龍闕一把攬住她下滑的身子,手觸到她後背,只覺得掌下那具身軀在劇烈地痙攣。
「疼,」周雲瑾攥著他胸前的衣料,手指發白,額角冒出冷汗。
「闕哥哥,我好疼,」
龍闕想抱她起來,可她剛離地三寸,又是一口血噴出來。
那血不是鮮紅的,是暗紅色,帶著一股腐朽的怪味,落在白玉階上竟蝕出細小的孔洞。
「離開枕霞居地界,她會死。」
玄溟沙啞的聲音從迴廊盡頭傳來,不緊不慢。
他緩慢走過來,玄色長袍掃過階前細雪,目光落在女兒慘白的臉上,眼裡沒有半分疼惜,只有一種審視貨物般的冷漠。
龍闕猛地抬頭,清霄仙劍發出一聲不甘的嗡鳴,劍鋒出鞘,寒光抵在玄溟喉前三寸。「你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
玄溟舉起雙手,做出一個無害的姿態,嘴角卻彎著。
「瑾兒自幼體弱,妖根有缺,全靠仙府下的地脈靈泉續命。你帶她離開這方圓百里,靈泉斷絕,妖根枯竭,自然妖力盡失,五臟俱焚。」
他頓了頓,忍不住捂嘴咳了幾聲,看著龍闕那隻握劍的手,笑意更深。
「上仙若不信,大可再試一次。只是下次吐的,可就不止是血了。」
龍闕的手在抖。
劍鋒抵著玄溟的喉嚨,卻不能再進半寸。
他低頭看懷裡的周雲瑾,她正睜著眼看他,眼裡的淚終於落下來,砸在他手背上,燙得驚人。
龍闕喉嚨劇烈滾動,鎖魂契印在額角隱隱作痛,扎得他神識生疼。
他想說「我帶你去找周雲舒,她或許能救你」。
可話到嘴邊,那疼痛驟然加劇,眼前一陣發黑,所有關於「真相」的念頭都被攪成一鍋渾水。
他記不清了。
只記得瑾兒在哭,只記得她心口紫色的紋路在皮膚下猙獰地扭動。
「回去。」龍闕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他抱起周雲瑾,一步一步退回枕霞居內。
跨過那道朱漆門檻時,周雲瑾的痙攣奇蹟般地止住了。
她躺在他臂彎里,虛弱地喘著氣,手指卻緊緊抓著他衣襟。
「闕哥哥,別丟下我。我哪兒都不去,我在這兒等你,一直等,」
龍闕沒說話。
他把她放在榻上,看著她心口那道漸漸平息的紋。
可他不知道那是什麼,鎖魂契印在他腦中嗡嗡作響,將「懷疑」碾成碎片,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不能離開這裡。
而他,似乎也帶不走她。
玄溟站在門外,看著那道月白身影在榻邊干坐著。
他袖中的玉簡又燙了一下,上元仙尊的傳訊只有八個字:
「看緊她。龍闕已生二心。」
玄溟枯瘦的手收起玉簡,轉身走入迴廊陰影。
他抬頭望向仙界遺墟的方向,那裡烏雲正在聚集。
無極殿內,上元仙尊終於站起身。
三面水鏡已碎了兩面,只剩中央那面還亮著。
鏡中,周雲舒腕間的陰陽魚契印若隱若現,江煥宸的噬魂刀暗金與碧色交織。
兩人共乘一匹骨馬,正穿過通往仙界的裂隙,身後跟著一頭銀白狼妖。
「混元靈珠,終於養到完全體了。」
上元仙尊伸出手,虛握了一下。
「陰陽共生,人鬼合一,好,好得很。」
他笑著,眼裡卻一片冰涼。
「既然養熟了,那便該摘了。」
「本座要那對契印,一起碎在陣眼裡。」
而在枕霞居深處,周雲瑾蜷縮在榻上,心口的同心蠱在皮膚下靜靜沉睡。
她不知道,那根本不是地脈靈泉在續她的命,是一道蠱,也是一道鎖。
龍闕坐在榻邊的陰影里,握著她的手,淺墨色的眼睛正一點一點,被某種比鎖魂契印更深的東西啃噬。
窗外,仙界的風忽然大了,吹得枕霞居的銅鈴叮噹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