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匹骨馬在裂隙前揚起前蹄,嘶鳴一聲。
裂隙之後不是鬼界永夜,是仙界遺墟漏下來的清光,亮得刺眼。
骨馬眼窩裡的幽藍鬼火劇烈跳動,被那清光刺得生疼,蹄子焦躁地刨著地面,再也不肯往前踏出半步。
江煥宸勒住韁繩,翻身下馬,掌心覆上骨馬森白的鼻樑。
馬低下頭,用額骨蹭了蹭他手腕內側那枚陰陽魚契印,鬼火在眼窩裡暗了暗。
「回去吧。」江煥宸低聲道。
骨馬打了個響鼻,掉頭鑽進來時的陰霾,很快與鬼界永夜融成一體。
三人卸下鞍上包袱。
滄野在馬上休息數日,精神大好,傷口也自愈大半。
他把酒壺掛回腰間,銀髮被裂隙漏下的仙風吹得往後揚,他眯眼望向前方:「這風帶著雷味兒,前面怕是不太平。」
周雲舒摸了摸右耳蚌殼碎片,又摸了摸懷裡那張皺巴巴的糖紙。
江煥宸在鬼市揣了一路,後來塞回她手裡,說「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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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看他,他正把噬魂刀橫在身前檢查刀身,暗金和碧青在刃上流轉,映著他側臉,輪廓被仙界清光照得發白。
「走。」江煥宸把刀收回掌心。
穿過裂隙,腳下不再是鬼界崎嶇的冥土,是一條浮在雲海上的古老石徑。
石徑寬不過丈許,兩側無欄,下方是翻湧的雲海,白得刺眼。
空氣里浮著一股極淡的冷香,吸進肺里,神魂都跟著輕了一寸。
周雲舒剛踏出第三步,忽然覺得眉心一涼。
不是風,是霧。
石徑兩側的雲海不知何時漫了上來,觸膚微涼。
她眼前猛地晃過一個畫面。
東海寒玉殿,瑤汐坐在床邊給她梳頭髮,梳齒刮過頭皮,溫溫柔柔地喊:「舒兒,別動。」
「娘?」她脫口而出。
話音未落,右腦挨了一記不輕不重的暴栗。
「醒醒。」
江煥宸的聲音從身側傳來,藏著一絲緊繃。
周雲舒猛地回神,發現哪有什麼瑤汐,眼前只有茫茫雲海。
她心頭一凜:「這霧,在剝記憶?」
「剝個屁,」滄野甩了甩頭,「老子怎麼覺得,」他話到一半,一把按住周雲舒的肩膀,眼眶竟微微發紅。
「瑤姨?你怎麼跑這兒來了?玄溟那幫雜魚,」
周雲舒沒客氣,上前用鞭柄往他額頭上敲了一記脆響:「睜大你的狼眼看清楚!」
滄野「嘶」了一聲,捂著額頭後退半步,淺金色眼睛裡的迷茫散去,隨即炸毛。
「這鬼地方!連老子的記憶都敢偷?」
周雲舒正要接話,忽然感覺身後氣息一滯。
她回頭。
江煥宸站在身後,玄色衣擺被仙風吹得緊貼在腿上,整個人僵成一塊石頭。
他盯著她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某種極深的東西,聲音很輕。
「娘?」
周雲舒心口猛地一揪。
在鬼界時他剛用記憶換了還魂露,此刻霧一撩,他竟把她的背影錯認成了母親。
「煥宸。」
周雲舒走過去,站到他正前方,讓他看清自己的臉。
「是我。周雲舒。」
他眼裡的迷霧散了幾息,緩緩聚焦在她臉上,隨即別過臉去,輕咳了兩聲。
滄野湊過來,狼尾巴剛要晃起來打趣,被周雲舒一鞭梢抽在腳邊。
「別鬧,這霧不對勁。」
話音未落,雲霧裡衝出一道白影。
是個白鬍子老頭,頭戴一頂歪歪斜斜的道冠,手裡握著支禿了毛的畫筆,筆尖還滴著金墨。
他蹦到三人中間,畫筆往江煥宸臉上一指。
「別動!老夫畫心相,冷麵煞星,心口一盞燈,燈芯是紅的!」
筆走龍蛇,金墨在虛空聚成一幅畫。
眾人低頭一看,畫上是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墨,墨團中央裹著個歪歪扭扭的紅心。
周雲舒「噗」了一聲,趕緊抿住嘴。
江煥宸冷著臉:「哪裡像?」
「像!怎麼不像!」
紀老吹鬍子瞪眼,畫筆一轉指向滄野。
「白毛!犬耳!尾巴卷酒壺,不對,卷著劍?哎呀糊了!」
金墨再聚,畫上顯出一隻通體雪白的大狗,蹲坐在一座城頭,對著一輪圓月仰頭長嚎。
可那嚎出來的不是聲波,是一壇壇滾圓的酒罈子,排著隊往天上飄。
滄野的狼尾當場炸成掃帚:「老子是北冥銀狼!不是狗!」
「狼和狗不是一家親嗎?」
紀老擺擺手,滿不在乎,畫筆最後指向周雲舒。
可筆尖懸在她眉心三寸處,卻忽然劇烈顫抖起來。
金墨在紙上亂爬,最後聚成一幅混沌的陰陽魚圖案,魚身一半碧青一半暗金,首尾相銜,轉得飛快。
紀老盯著畫,白眉毛擰成麻花。
「怪了,姑娘,你心相太雜,老夫畫不出。」
周雲舒還沒來得及答話,前方石徑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暴喝:
「站住!再跑一步,老娘把你拍成肉餡!」
劍氣縱橫。
一道魁梧的身影扛著門板寬的重劍,從雲霧裡衝出來。
那人生得極高,束著高馬尾,眉眼凌厲,每一步踏下,石徑都微微震顫。
而她追殺的對象是個瘦瘦弱弱的書生,青布長衫跑得歪歪扭扭,懷裡還抱著半截斷了的毛筆。
書生眼神不好,跑著跑著,前方玄色衣擺一晃,他猛地撲過去,一把抱住那人的大腿,聲音帶著哭腔。
「阿碧!別砍我!這招『沉魚落雁』我才寫到第三句!你再給我半柱香,半柱香就好!」
江煥宸低頭,看著掛在自己腿上的書生,沉默了一瞬:「你看清楚我是誰。」
書生湊近,鼻尖幾乎懟到江煥宸的腰帶扣上,眯著眼細細打量,半晌才「哦」了一聲。
「不是阿碧。是位兄台。」
書生茫然眨眼,鬆開江煥宸,轉身看向紀老。
「阿碧,你怎麼白了頭?還矮了這麼多?別怕,就算你變成老太婆,我也給你寫口訣,寫到地老天荒。」
紀老:「老夫是男的。」
「書言!你找死!」
阿碧的重劍挾著開山裂石之勢劈下,劍風把雲霧都斬出一道白痕。
書言抱頭蹲下,劍鋒擦著他頭頂掠過,削斷幾縷亂發,「鏗」的一聲剁進石徑。
他蹲著的地方,石面裂開一道細縫,露出底下用手指硬劃出來的字跡。
是個「碧」字。
周雲舒眼神一變。
破妄淨瞳無聲開啟,她看見書言每劃一筆,指尖就散出一縷極細的魂火,飄向阿碧那柄重劍的劍脊。
而阿碧劍身上吞吐的凌厲劍氣,源頭竟不是她自身,是書言的魂火在源源不斷地供給。
「煥宸,」周雲舒聲音發緊,鞭梢不自覺纏上手腕,「你看她的劍。」
江煥宸鬼眼窺幻已開,暗金幽光在眼底一閃。
他盯著阿碧重劍上纏繞的魂絲,那些絲線的盡頭,全部系在書言透明了幾分的指尖上。
「她的劍在燒他的魂。」周雲舒低聲道。
石徑上的風忽然停了。
阿碧拔出重劍,劍尖指著蹲在地上的書言,手卻在抖。
書言還蹲在那兒,用手指在地上歪歪扭扭地補那個「碧」字,嘴裡念念有詞:「橫劍平眉,是為『看』;回鋒收肘,是為『護』。阿碧,這招我改好了,你試試。」
他抬起頭,對著周雲舒的方向,眯眼一笑:「阿碧,你怎麼不說話?」
周雲舒心頭一沉。
這人連阿碧站在哪兒都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