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碧把劍囊轉到胸前,大步走在石徑最前頭。
那劍囊邊角磨得發白,隨著她的步伐一顛一顛,裡面偶爾傳出窸窸窣窣的響動,好像有支筆在刮著囊壁。
「阿碧,」書言的聲音發沉,飄出來,帶著幾分迷糊,「你今日,怎的變矮了?還,還軟和了許多。」
阿碧腳步一頓,低頭看了眼胸前的劍囊,嘴角抽了抽:「你往哪兒摸呢?」
「哦,」囊里安靜了片刻,又道,「原來不是背,是胸前的兜子。」
「再廢話,我把你倒出來餵雲。」
劍囊里立刻沒了聲響。
周雲舒跟在阿碧身後,混元靈珠在丹田裡慢慢轉動,將斷憶雲徑最後一縷剝離記憶的雲霧隔絕在外。
江煥宸走在她身側,半步靠前的位置,噬魂刀在掌心無聲地轉著半弧。
前方石徑盡頭的雲海,忽然向兩側翻卷。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立在斷碑旁。
龍闕還是那身清霄仙府的袍子,月白廣袖被仙風吹得微微翻起。
腰間懸著的清霄仙劍並未出鞘,劍穗上繫著青魚墜子。
他身形站得筆直,可若是細看,便能發現他眼尾泛著淡淡的青。
唇色比月白袍子還淡三分,眼裡血絲被他用仙力強行壓下,卻仍有幾縷浮在淺墨色的眼睛裡。
他擋在石徑最窄處,身後是翻湧的萬丈雲海。
「回去。」
龍闕開口,聲音清冽,卻帶著一絲壓不住的啞。
「再往前,雲瑾會死。」
周雲舒腳步一頓,碧鱗軟鞭垂在身側,鞭梢卻不再晃動。
她望著龍闕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被無數道鎖鏈捆緊的疲憊。
「雲瑾是不是在你那兒?」周雲舒忽然問。
龍闕指尖幾乎看不見地顫了一下,隨即緩緩點頭。
「是。她在清霄仙府後山的枕霞居,有我的結界護著。」
周雲舒握著鞭柄的手指緊了緊,她深吸一口氣,雲海清冽的空氣涼得發疼。
「那你就好好照顧她。」
她一字一頓,聲音不重,卻敲進風裡。
「不要讓任何人接近她。包括,她爹玄溟。」
龍闕眼神一變。
他盯著周雲舒,淺墨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掀起了波瀾。
她知道玄溟不可靠,她知道雲瑾身處險境,可她為什麼還能如此平靜地站在這裡?
「你,」龍闕上前半步,聲音低下去,「你明明可以去清霄仙府,為什麼不去?」
「你的仙府,」她垂著眼,鞭梢在石徑上輕輕一點,激起細碎的金光。
「應該布滿了探尋法器,只怕我們還沒到門口,上元仙尊就到了。」
救雲瑾,不能硬闖,只能智取。
鎖魂契印把龍闕的神識和雲瑾的命穿在了一起。
一旦龍闕情緒崩潰、契印立刻反噬,雲瑾會斃命。
現在的她,只能看著他繼續誤會。
龍闕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你怕我死了,雲瑾也死?」
周雲舒指尖一顫,還是沒有抬頭。
「所以你也在怕。」龍闕的聲音很輕,「你怕,我就不怕了。」
兩人隔著三丈石徑對視,雲海在腳下無聲翻湧。
「讓讓!」
紀老忽然從雲霧裡擠出來,照心筆上的金墨開始瘋狂滴落,他圍著龍闕連轉三圈,白鬍子直抖。
「這位仙君,你心相好生古怪!讓老夫畫一畫!」
龍闕皺眉,正要側身避開,那支照心筆卻猛地指向他心口。
金墨潑灑而出,在虛空中凝成一幅巨大的心相圖。
月白衣人被無數道漆黑鎖鏈纏住,鎖鏈盡頭懸著兩隻籠子。
一隻籠子裡,青衣女子抱著膝蜷縮在角落,肩膀一抽一抽地在哭;另一隻籠子外,紅衣女子正伸手叩門,指節叩在籠壁上,卻叩不出聲音。
而白衣人自己,盤坐在兩隻籠子中間,左手握著一把鑰匙,右手卻將鑰匙生生吞進了喉嚨里。
紀老看著畫,撓了撓頭,照心筆垂下來,金墨滴在石徑上,發出「嗤嗤」的輕響。
「怪了,」紀老喃喃,「這小伙子心相里,一個籠子裡青衣女子在哭,一個籠子外紅衣女子在敲門。他把鑰匙吞了,不是不想開門,是怕開了門,兩個籠子都會碎。」
「別說了!」
周雲舒忽然厲聲打斷,聲音在石徑上盪開。
她盯著那幅畫,胸口劇烈起伏,眼裡閃過一絲近乎慌亂的厲色。
有些門,現在不能開。
周雲舒抬起眼,望向龍闕,聲音忽然輕了下去:「你守好你的籠子。我的籠子,我自己會開。」
龍闕忽然覺得頭疼欲裂,鎖魂契印在識海里發出尖銳的嗡鳴,扎得他神識生疼。
他踉蹌半步,扶著斷碑才沒倒下,冷汗浸透月白袍子。
「幾天前,」龍闕緩緩開口,「我想帶雲瑾走。剛踏出門檻,她就絞碎了半條妖根,吐血昏死。玄溟說是,『離開這方圓百里,靈泉斷絕,妖根枯竭,她自然妖力盡失,五臟俱焚。』」
龍闕雙指按住太陽穴,稍稍緩解頭疼。
「玄溟的話不可信,但云瑾胸口那道紫色紋路。我用仙力探了無數次,都探不出是什麼。」
石徑上靜得能聽見雲霧流動的聲音。
周雲舒忽然出聲,聲音很輕:「紫色的紋路,難道是類似鎖魂契印的又一種印術?」
滄野冷笑一聲,狼尾在身後拍打著地面。
「這個上元仙尊,把你們三個扯在手裡玩呢。鎖魂契印鎖著你的魂,紫紋鎖著雲瑾的命,兩根線都捏在他手裡,你龍闕就是他最聽話的棋子。」
龍闕沒接話,搭著劍柄的手,不受控地顫抖。
滄野一把按住龍闕肩膀,狼爪收緊:「現在認不得,那就先不認。那道紫紋,你想不想查清楚?」
龍闕抬頭。
滄野沒廢話,拔下一撮狼毛,放在龍闕手心,周身銀白妖火驟縮,整個人竟化為一縷銀白妖氣,徑直鑽入那撮白毛中。
龍闕怔怔看了手中狼毛糰子片刻,突然醒悟。
他並指如劍,斬下一縷本命劍氣,將狼毛層層裹住,變根繩子吊住,系在腰間。
法器監察只認龍闕氣息,斷然認不出這縷被仙氣壓制的妖氣。
「走。」
龍闕緩緩直起身,月白袍子一撩,大步走回石徑中央。
清霄仙劍橫在面前,他左手並指,從劍脊上緩緩抹過。
劍身上「鎖仙陣」的符文一道一道熄滅,化作流光散進雲海。
「前面是雷隕仙台。」
龍闕收劍,沒有看任何人,聲音恢復了清冷,「雲泠布了九十九道劍陣。她的劍,比我髒。」
他御劍而起,月白身影沖天而去。
劍穗上,那顆被仙氣溫養的狼牙微微一晃,閃過一絲極淡的銀芒。
紀老顛顛地追上去,把那幅心相圖捲成一卷,往他懷裡一塞。
「送你了!但老夫忘了你是誰,所以你拿著這畫,也別忘了自己是誰!」
龍闕沒回頭,右手卻伸出來,穩穩接住了那幅畫。
月白流光沒入雲海深處,轉瞬不見。
石徑上靜了。
周雲舒望著龍闕消失的方向,輕聲道:「他們會查清楚的。」
「嗯。」江煥宸拇指蹭過她冰涼的手背,「他也會回來。」
阿碧拍了拍劍囊,低聲道:「走了。」
囊里傳來書言迷迷糊糊的聲音:「阿碧,剛才那個白衣服的,是心相還是真人?我看不清。」
「真人。」
「哦,那他長得好看嗎?」
阿碧嘴角抽了抽:「沒你好看。」
「騙人。我都快沒了,還能好看。」
「閉嘴。」阿碧託了托劍囊,大步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