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闕離去後,石徑上的雲海忽然變了顏色。
原本翻湧的白霧,此刻泛起一層極淡的灰藍。
霧氣觸膚生寒,竟比先前重了三分剝離之力。
周雲舒腕間的陰陽契印微微一涼。
「不對勁。」
江煥宸一步跨到她身前,噬魂刀在前,暗金與碧青兩色在刃上慢慢轉,「雲徑在反噬。」
話音未落,萬丈雲海轟然炸開!
無數隻慘白的鶴影自雲霧中探出。
是迷雲幻鶴,以雲霧為身,尖喙直啄神魂。
與此同時,石徑兩側浮現出無數道半透明的身影。
失憶仙魂,衣袍腐朽,面容模糊,茫然地伸出手,要拽人墜入遺忘。
它們不殺人,只是觸碰,指尖所及,記憶便從指縫流走。
「結陣!」周雲舒雙手結印,混元靈珠在丹田處急速旋轉。
一隻幻鶴俯衝而下,尖喙直取她眉心。
江煥宸身子橫移,噬魂刀斜挑,暗金刀罡變成一道弧光,將那幻鶴攔腰斬斷。
斷開的鶴身變成兩團灰霧,竟在半空重新凝聚,一分為二,尖喙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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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不盡!」江煥宸眼神一變。「越斬越多!」
一隻失憶仙魂飄至阿碧身側,透明的手指探向書言所在的劍囊。
阿碧冷哼一聲,雖無劍可拔,拳風已轟出一道氣浪,將那仙魂震散。
可散開的魂霧又聚,更多仙魂從石徑下方爬上來,要拉人陪葬。
周雲舒食指點在眉心,腕間陰陽契印忽然發燙,混元靈珠光芒大盛。
「鎖魂靈印,共守!」
她迅速推出雙手,一道溫潤的碧色靈光自她掌心蕩開,漫過眾人。
靈光所及之處,眾人靈台處皆浮現出一枚細小的陰陽魚虛影,首尾相銜,慢慢轉動。
記憶的核心印記被靈印鎖住,任雲霧如何侵蝕,紋絲不動。
江煥宸閉目一瞬,再睜眼時,琥珀色眼睛深處泛起暗金幽光。
守憶神魂。
他不再只看見敵人的命門,而是看見了眾人神魂中那些被雲霧撥動的記憶絲線。
他抬手,噬魂刀並未斬向敵人,而是將刀身橫於周雲舒後腦三寸,暗金鬼紋自刀脊湧出,變成一張細密的網,與她靈台的陰陽魚虛影交纏。
「共鳴。」他低聲道。
兩人神魂通過同心契印轟然相連。
周雲舒的鎖魂靈印負責守,鎖住記憶不散。
江煥宸的守憶神魂負責穩,將那些被雲霧沖得搖晃的記憶絲線一根根撫平。
碧色靈光與暗金鬼氣交織,在兩人身周聚成一道記憶共鳴圈,將阿碧與書言也護在核心。
幻鶴尖喙啄在共鳴圈上,發出鐺鐺的金鐵交鳴,竟啄不穿那層神魂壁壘。
失憶仙魂的手指探入圈內,被陰陽二氣一吸,茫然的面容上竟浮現出一絲解脫的笑意,變成點點磷火消散。
「左邊三隻!」阿碧暴喝。
周雲舒鞭梢一揚,碧鱗軟鞭甩出,鞭身纏繞著鎖魂靈印的碧光,將三隻幻鶴捆作一團。
江煥宸刀隨鞭至,陰陽刀魄斬落,暗金與碧青刀氣交織,這一次,被斬的幻鶴再也無法重聚,鶴身內的雲霧核心被陰陽二氣生生磨滅,爆成一團灰白的火星。
「原來要一起。」周雲舒喘息著,額頭冒出細汗。
「那就一起。」江煥宸刀背貼上她後背,將一縷混沌氣息渡過去,助她穩住靈印。
共鳴圈擴張至五丈方圓。
所過之處,失憶仙魂不再攻擊,而是茫然地停下,透明的面容朝向周雲舒,仿佛在辨認什麼。
周雲舒以破妄淨瞳看去,看見它們靈台處皆有一道被強行抹去的空白。那是斷憶雲徑奪走的記憶。
「我送你們一程。」她輕聲道,鞭梢在空中畫出一道引渡符紋。
混元靈珠的淨化之力順著共鳴圈蔓延。
仙魂們沐浴在靈光中,空白的面容漸漸柔和,有的竟輕聲道了句「多謝」,變成流光鑽進石徑下方的雲海。
幻鶴見勢不妙,嘯叫著聚成一群,在雲海上空聚成一隻十丈巨鶴,雙翼一展,漫天雲霧變成利箭,傾盆而下!
「煥宸!」周雲舒猛地轉身,與他背靠背。
「在。」
兩人同時運轉契印。
周雲舒靈珠逆轉,將淨化之力盡數灌入江煥宸刀身;江煥宸噬魂刀高舉,陰陽刀魄暴漲至丈許,一刀斬向雲海。
「轟!」
刀氣與鶴群對撞,暗金、碧青、灰白三色光芒絞成一道沖天光柱。
巨鶴悲鳴,從喙至尾被劈開兩半,雲霧身子消融殆盡。
剩餘的失憶仙魂在共鳴圈的安撫下,紛紛平靜消散。
石徑重歸寂靜,只剩雲海慢慢翻湧。
周雲舒身子一軟,向後靠進江煥宸懷裡。
他左手攬住她的腰,右手刀尖點地,撐住兩人重量。
共鳴圈慢慢收縮,最後變成兩道流光,鑽進各自腕間契印。
契印微微發燙。
「結束了。」他低聲道,下巴抵在她發頂。
阿碧拍了拍胸前的劍囊,低聲道:「打完了?」
劍囊里窸窸窣窣一陣響,書言迷迷糊糊的聲音飄出來:「阿碧,我方才好像聽見有人在敲鼓,是你心跳嗎?」
「是幻鶴在啄你的魂。」阿碧嘴角抽了抽,「再睡會兒,省點墨。」
「哦,那我不說話了。」
石徑盡頭的雲海漸漸稀薄,露出一線天光。
不是仙界清冷的霜華,而是一種帶著雷味的、微微發紫的亮。
那是雲徑的出口。
三人沿著石徑前行,腳下雲霧退散,前方出現一道由無數光鏡碎片拼成的拱門。
碎片上映照著他們來時的路,卻不再有剝離之力,只餘溫和的反光。
走出拱門,腳下是仙界遺墟的外圍。
斷壁殘垣間長滿發光的苔蘚,遠處有坍塌的牌坊斜斜地插在地上,上面刻著「雷隕」二字,已被歲月磨去半邊。
阿碧停下腳步,將劍囊從胸前解下,掛在腰間,第一次正眼看向周雲舒。
「就送到這兒。」
阿碧聲音粗糲,手卻輕輕拍著劍囊,「書言這縷魂火剩的不多,我得帶他去北冥尋溫魂泉。再往前是雷雲,我的劍,不,我的拳頭,護不住他。」
周雲舒看著她腰間那枚磨得發白的劍囊,忽然上前一步,並指如劍,點在自己眉心。
一滴泛著陰陽二色的靈血自她指尖凝出,輕輕按入劍囊口。
「這是我靈珠的本源氣,能替他續三個月的魂火。」
周雲舒收回手,「三個月後,若你們到了北冥,捏碎這縷氣息,我能感應到。」
阿碧低頭看著劍囊口那一點溫潤的光,半晌,從懷裡摸出一塊鏽鐵片。
是她重劍上崩落的碎片,遞到周雲舒手裡。
「我阿碧這輩子沒欠過人。」
她攥了攥周雲舒的手,「但你們讓我明白了,劍可以不要,人不能丟。這碎片你收著,日後有事,捏碎它,我阿碧萬里也會趕來。」
書言在囊里忽然出聲,聲音比先前清亮了一絲:「阿碧,那位紅衣姑娘,是不是要走了?我,我想送她一句詩。」
「留著你的墨。」阿碧拍了拍劍囊,轉身大步朝北而去,銀白的風卷著重劍修士的背影,很快鑽進遺墟外圍的迷霧中。
劍囊里傳來一聲低低的「哦」,然後是書言自言自語的嘀咕:「那我想想,青山不改後面接什麼來著。」
周雲舒握著那塊鏽鐵片,忽然笑了。
江煥宸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望向阿碧消失的方向。
「走吧。」他低聲道。
周雲舒點頭,從懷中取出那半塊月牙形的白玉殘珩。
玉珩一接觸仙界遺墟的氣,便自行飄起,端正正地指向遠方。
那裡,雲層翻湧,隱有紫白色的雷光在陰霾深處明滅。
兩人腕間契印忽然一燙。
不是來自彼此的,是某種更遠的共鳴。
龍闕腰間上,那團被仙氣溫養的狼毛,正在微微發燙。
兩人相視一眼,朝那片雷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