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味道不對。"
周雲舒靴底碾了碾地面。
她皺著眉,鼻尖聳了聳,又嗅了兩下,臉色越來越沉。
江煥宸手按在刀柄上,側頭看她:"燒糊了?"
"不是燒糊。"周雲舒放下手,聲音發悶,"是燒透了的味。血肉混著鐵鏽,往嗓子裡鑽,嗆得人喉頭髮緊。"
她說完又抬手掩了掩口鼻,腕間碧鱗軟鞭似感應到主人心緒,在空氣中抽出一聲輕響。
江煥宸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頭頂。
雷雲翻湧,紫黑色的雲團壓得極低,雲縫裡不時漏下幾絲電光,把焦黑的地面照得忽明忽暗。
"雷陣。"他聲音沉下去,"上頭有人。"
"有人?"
周雲舒放下手,仰臉望向翻湧的雷雲。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解書荒,①⓪①ⓚⓚⓢ.ⓒⓞⓜ超實用 全手打無錯站
混元靈珠在丹田處慢慢轉動,將四周躁動的雷精之氣隔絕在三尺之外。
她唇角一勾,眼裡卻沒什麼笑意。
"那便請她下來。"
江煥宸眉梢微動,聲音低啞:"你倒是客氣。"
"禮數總要有的。"周雲舒偏頭看他,眼尾彎了彎,帶著幾分促狹,"萬一人家姑娘知錯就改呢?"
江煥宸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沒接話,只向前踏了半步。
玄色衣擺在焦熱的地面上掃出一道弧。
話音未落,頭頂深紫色的雷雲忽然向兩側翻卷,被一股力量撕開。
一道素白身影站在空中,月白道袍一點灰都沒有,是個女子。
她高髻上以一根雷紋玉簪束髮,面容生得極清麗,皮膚很白,眼尾卻微微上挑,含著三分倦懶、七分冷意。
正是仙尊仙界護法之一,雲泠。
她指尖捏著一道劍訣,身後數十柄殘劍嗡嗡震顫,劍柄上纏著的魂絲在雷光中若隱若現,飄來飄去。
"請我下來?"
雲泠垂下眼睛,目光在兩人身上颳了一圈,最後落在周雲舒臉上,唇角一勾。
周雲舒仰著臉,沒被她的氣勢壓住,反而冷笑一聲,鞭梢直指天上雲泠處。
"配不配,你說了不算。這地方髒得很,我嫌晦氣,你最好自己滾下來,省得我動手。"
"髒?"
雲泠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指尖輕彈,身側一柄殘劍頓時發出尖銳銳響,劍身上的鏽跡紛紛掉落。
她抱著手臂,高高在上地看著他們,眉梢挑得高高的,眼裡儘是譏誚。
"小丫頭,你腳下踩的,可是仙界正統的雷殛古陣。不懂,就別亂說話,免得閃了舌頭。"
"正統?"江煥宸忽然開口。
他面無表情,噬魂刀微微震顫。
"拿別人的魂餵陣,也配叫正統?"
雲泠目光落在他臉上,停頓了一瞬,隨即輕笑出聲。
那笑聲從鼻腔里輕輕哼出來,眼裡卻沒有半點溫度。
"人鬼混血?難怪眼毒。不過眼毒的人,通常死得快。你這張臉,倒是比你的嘴順眼些。"
周雲舒擋在江煥宸身前,鞭柄在掌心裡轉了半圈,在雷光中泛著幽冷的芒。
"雲泠,你盯著他看了兩息。怎麼,人鬼混血的臉,比你的雷陣還好看?"
雲泠笑容一滯,隨即冷笑:"小丫頭,你護得倒是緊。"
"我的人,我不護誰護。"周雲舒眼裡一暗,"倒是你,盯著我男人看,要不要臉?"
江煥宸耳根微熱,握刀的手鬆了松,又握緊。
雲泠臉色頓時沉下來,指尖劍訣一緊,身後殘劍嗡鳴更響。
"粗鄙妖物,混元靈珠在你身上,真是暴殄天物。你一個鯉妖,也配掌天道正統?"
"配不配,你說了不算。"江煥宸冷冷接話,刀身往前送了半寸,"她配不配,輪不到一個竊雷的賊來評。"
"牙尖嘴利。"雲泠譏誚,"待會兒雷落下來,看你們的嘴還硬不硬。"
話音剛落,雷雲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轟!"
第一道仙雷劈落了。
那雷足有碗口粗細,自雷雲最深處端正正地砸下,所過之處空氣被灼出一道漆黑的裂隙,焦臭味撲面而來。
雷柱轟在兩人身前十丈處,焦黑的地面瞬間塌陷,碎石崩濺,坑壁燃起暗紫色的雷火。
火舌舔著四周的陣紋,發出滋滋的聲響。
雷光未散,一道虛影從雷柱中炸了出來。
那是個女子,只剩半截身子,腰腹以下盡數消融在雷光里。
她雙手緊緊抓著一柄殘劍的劍柄,指骨焦黑,指甲盡數剝落,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茬,可那抓握的姿態卻異常執拗。
她的臉被雷火燒得面目全非,半邊麵皮翻卷,另半邊卻詭異地保留著生前的清秀輪廓。
她嘴唇開合,像在重複某段永遠無法終結的舊夢。
她身上還掛著幾片焦黑的布帛,隱約能看出曾是淡青色的裙裾,如今只剩殘片,在雷風中一飄一盪。
"……師妹……"
她的聲音像鐵鏽,破碎,卻異常清晰。
每一個字都混著雷火炸裂的噼啪聲,卡在同一根弦上,反覆震顫。
"……古雷池……有造化……"
"……我替你擋……擋了三九雷劫……"
"……你說要還我……"
"……原來是還到這兒……"
"……還到這兒……"
周雲舒眼神一變,握著鞭柄的手指猛地收緊。
她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被江煥宸伸手攔住。
"別過去。"他聲音很低,"那殘魂被雷火鎖著,碰不得。"
周雲舒沒再往前,目光釘在那縷淡青色的裙裾殘片上,眼眶發澀。
"她擋雷是她蠢。"
雲泠的聲音冷冷插了進來。
她抱著手臂,高高在上地看著那縷殘魂,嘴角扯出一絲譏誚。
聲音里沒有任何愧疚,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輕蔑。
"我不過是隨口提了一句古雷池有上古雷種,可助她突破瓶頸,她便巴巴地跟來。擋雷?是她自己蠢。自願替死,與我何干?"
"與你何干?"
周雲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半點溫度。
她揚起鞭,鞭梢直指雲泠,陰陽魚紋路瘋狂旋轉,珠身由溫潤的碧色漸漸泛出一層淡紫。
"你取她的命,她取你的謊。雲泠,她不是陣眼,她是你的債主。你怕她說話,是不是?怕她把你那點髒事,一樁一樁說給天下人聽?"
雲泠笑容僵在臉上,眼裡最後一絲倦懶徹底褪去。
她指尖劍訣一收,身後殘劍齊齊發出銳嘯,劍尖調轉,對準下方:"……自尋死路。"
江煥宸一步踏前,刀身暗金與碧青兩色暴漲。
暗金與碧青的刀芒在焦黑的地面投下一道細長的影。
他側過頭,對周雲舒低聲道,聲音壓得極低:"深坑裡還有雷光在聚,這劍陣里,不止她一個。"
周雲舒側過頭,與他目光相接。
兩人腕間陰陽魚契印同時微微一燙,一股混沌的氣息在兩人之間無聲流轉,將彼此感知牢牢系在一起。
"我知道。"她輕聲說,"但我得接。她替人擋過雷,沒人替她擋過。"
江煥宸沉默了一瞬,握刀的手緊了緊。
"那我陪你接。"
"不用。"周雲舒搖頭,鞭梢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將飄散的雷火盡數逼退,鞭風掃過,在焦地上犁出一道淺溝,"你替我守著後面,別讓那些殘劍偷襲。"
江煥宸沒再爭辯,只是往她身側靠了半步,刀尖斜指地面。
周雲舒重新抬頭望向雷雲深處,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切開了雷雲的悶響,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
"債主的話還沒說完。雲泠,下一道雷,劈下來。我替她接著。"
雲泠冷笑:"你以為你是誰?天道正統?"
"我不是天道正統。"周雲舒手腕一翻,鞭梢指向雲層,"我是來討債的。"
雷雲咆哮,第二道雷柱在雲層中急速凝聚,隱約浮現出一個年輕男修的輪廓。
他張著嘴,雙手張開,心口插著半截斷劍。
焦黑的古戰場上,風忽然停了。
只剩下雷光在雲層中磨牙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