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雲翻湧,紫白色的電光在雲層里竄來竄去。
周雲舒仰著臉,鞭梢指著雲泠,腕子忽然一沉。
江煥宸的左手伸過來,掌心覆上她握鞭的手背,力道不重,卻帶著一股混沌氣息,把她經脈里的雷精壓了下去。
"別急著沖。"他眼睛沒看她,只盯著雲層里那道男修輪廓,"她在引你動,動了就入套。"
周雲舒眉心皺了皺,沒掙開他的手,順著他力道把鞭梢垂下半寸:"你發現了什麼?"
"那道雷在等人。"江煥宸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等你的怒。"
話音未落,第二道雷柱砸了下來。
這一雷比先前更粗,更狠,轟得地面一顫。
雷光炸開,焦黑的古戰場被照得慘白。
雷柱正中深坑邊緣,碎石崩濺,一道人影從雷光里被甩出來,跌在坑沿上。
那是個年輕男修,或者說,曾是個年輕男修。
月白道袍焦黑破碎,心口插著半截斷劍,劍柄上的雷紋玉飾卻完好無損,在雷光里泛著冷芒。
他的臉還算完整,只是雙目空洞,沒有瞳孔,只有兩個黑窟窿,定定地望著雲泠的方向。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說……"他抬起手,焦黑的指尖朝雲泠的方向抓了抓,"……雙修……共參雷訣……"
雲泠抱著手臂,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扯出一絲譏誚。
"怎麼,還沒死透?當年釘你進去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囉嗦的。"
男殘魂像是沒聽見,依舊自顧自地念叨。
"……我信了……我把本命劍給你看……"
"……你拿我的劍……釘進我丹田……"
"……你說……這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
周雲舒盯著他心口的斷劍,咽了口唾沫。
"雲泠,這就是你的雙修?拿人家的本命劍,釘人家的心口?"
雲泠目光移過來,眼裡陰冷,面上卻還帶著不屑的笑。
"他連九轉雷劫的皮毛都沒參透,也配與我雙修?我不過借他一點純陽雷種,助我劍陣成形。各取所需,你情我願,有什麼不對?"
"你情我願?"
周雲舒笑了一聲,鞭柄在掌心裡捏得發緊。
"他連瞳孔都燒沒了,還定定地望著你。雲泠,他這不是願,是恨!恨到魂都散了,執念還釘在你身上!"
男殘魂抖了起來,焦黑雙手抱住心口那柄斷劍,喉嚨里發出一聲嗚咽般的嘶吼。
那嘶吼不是對周雲舒,是對著雲泠,即便沒了眼睛,也要用兩個黑窟窿定定地"瞪"著她。
雲泠被他這聲嘶吼刺得眉心一蹙,指尖劍訣一緊,身後一柄殘劍發出刺耳的銳響,竟要朝男殘魂斬去。
江煥宸揮刀一斬,暗金刀芒將那柄躁動的殘劍震偏三寸。
他抬眼望向雲泠,琥珀色的瞳孔在雷光中深不見底。
"你自己的債,自己還。拿劍斬證人,算什麼仙?"
雲泠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月白道袍在雷風裡翻卷,高髻上的雷紋玉簪微微震顫:"證人?兩個殘魂罷了,也配……"
"轟隆!"
她話沒說完,第三道雷柱毫無徵兆地劈落。
這一雷沒有劈向周雲舒,沒有劈向江煥宸,而是砸在雲泠身側十丈處,像是某種警告,又像是陣法本身在排斥什麼。
雷光炸開,一道影從雷柱中緩緩站起。
那是個老者,一身灰布道袍,鬚髮皆白,身形瘦得像根枯柴,卻站得筆直。
他是三道殘魂中唯一還保留著完整人形的,也是唯一一個眼神清醒的。
他沒看周雲舒,沒看江煥宸,只定定地望著雲泠。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沒有瘋癲,沒有執念,只有一片近乎殘忍的清醒。
雲泠看見他的瞬間,指尖一顫,劍訣差點散了。
"……師父。"
她脫口而出,聲音裡帶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抖。
老者沒應她。
他抬起手,慢吞吞地拍了拍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動作從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然後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我教她九轉雷劫的破綻。"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如刀,"……是怕她渡劫時死在外面。"
雲泠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老者卻沒給她機會。
"……她跪在我面前……說師父慈悲……"
"……說這輩子……不敢忘恩……"
老者忽然笑了,那笑容帶著一片悲涼。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心口。
那裡沒有劍,只有一個焦黑的洞,洞邊緣還殘留著雷紋灼燒的痕跡。
"……原來慈悲……就是教她怎麼把師父……釘在陣眼上……"
"老東西!"
雲泠陡然厲喝,聲音尖得變了調,月白道袍下的手指握成拳,指甲掐進掌心。
"你當年若不藏私,把九轉雷訣的後三式一併傳我,我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怎麼會困在半步金仙的門檻上,拿這些下作手段續命?!"
老者看著她,像在看一個鬧脾氣的孩子,搖了搖頭,那動作輕得像嘆息。
"……我教出來的……"
他緩緩轉過身,不再看雲泠,面向周雲舒和江煥宸,拱了拱手。
"……姑娘,小子,老夫給你們指條路。"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雷雲深處那數十柄殘劍,指尖最終停在其中一柄劍的影子上。
那劍懸在雷雲最邊緣,劍身最短,最不起眼,可它的影子卻被雷光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到雲泠腳下。
"……陣眼……在第七柄劍的影子裡……"
老者聲音低了下去。
"……她怕雷……天生怕雷……只敢躲在影子裡……"
雲泠臉色驟變,月白道袍隨風飄動,高髻上的雷紋玉簪發出一聲脆響。
她猛地抬起雙手,十指結印,身後數十柄殘劍齊齊發出刺耳的銳響,劍柄上的魂絲瘋狂扭動。
"閉嘴!都給我閉嘴!"
她尖聲喝道,眼裡最後一絲從容徹底崩碎,化作猙獰的狠厲。
雷雲隨著她的印訣劇烈翻湧,第四道、第五道雷柱在雲層中急速凝聚,竟是要將三道殘魂連同周雲舒二人一併碾碎。
周雲舒卻笑了。
她反手一握,將江煥宸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扣住,十指交纏,腕間陰陽魚契印驟然發燙。
她仰起臉,望向雷雲深處那柄最短的殘劍,混元靈珠在丹田處瘋狂旋轉。
"怕雷?"
周雲舒聲音清亮,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譏誚,"雲泠,原來你才是那個最怕雷的人。"
江煥宸側首看她,嘴角彎了一下,收攏五指,將她的手扣得更緊。
他將噬魂刀插入地面,暗金與碧青的刀芒在雷光中交織成一道細線,直指那道被拉長的劍影。
"第七柄。"他低聲道。
"嗯。"周雲舒應了一聲,鞭梢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混元靈珠的紫光順著鞭身流淌而出,"下一道雷,掀了她的影子。"
雷雲咆哮,雷柱在雲層中磨牙。
焦黑的古戰場上,三道殘魂或立或倒,望著這場即將掀開的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