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泠十指結印,身後數十柄殘劍齊齊發出銳響。
劍柄上的魂絲根根繃直。
雷雲劇烈翻湧,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雷柱在雲層里急速凝聚,把焦黑的古戰場罩得密不透風。
"你們以為,揭了疤就能活?"
雲泠聲音尖利,月白道袍上下翻卷,高髻上的雷紋玉簪裂開,碎玉紛紛落在她肩頭。
她眼裡最後一絲從容崩碎,只剩下困獸般的狠厲。
"今日讓你們走,仙尊會剝了我的仙根煉燈油!我擋不住你們,橫豎都是死,那便一起死!"
她雙手猛地一壓,三道雷柱同時轟落,不是劈向周雲舒,而是劈向那三道殘魂。
雷光化作鎖鏈,要將證人碾碎在陣眼之中。
"小心!"江煥宸一步跨到周雲舒身前,揮刀斬出,刀芒交織成弧光,將劈向女殘魂的那道雷柱震偏半尺。
雷光砸在地面,轟出一個深坑,焦黑的碎石濺在他玄色衣擺上,燙出幾個孔洞。
周雲舒卻從他身後閃了出來,反手一鞭纏上他握刀的手腕,借力躍至半空,紅衣在雷光中翻卷。
"她不是要劈我們,她要滅口!"
周雲舒聲音清亮,並指點在自己眉心,腕間陰陽契印驟然發燙,一股混沌氣息順著鞭柄轟然倒流。
"煥宸,信我!"
江煥宸仰頭看她,眼裡映著那道紅衣身影,想也不想,左手反手握住鞭身,將體內陰陽二氣盡數渡了過去。
"吞!"
周雲舒靈珠光芒暴漲,由淡紫徹底化作深紫,珠身表面甚至泛起細密的雷紋。
她張開五指,掌心向上,竟不避不閃,直面那三道轟落的雷柱。
"靈珠引雷,吞!"
三道雷柱轟然砸進她掌心,沒有炸開,而是化作狂暴的雷勁,順著她手臂經脈瘋狂湧入靈珠。
周雲舒渾身劇震,紅衣在雷光中鼓脹,嘴角瞬間溢出一縷鮮血,可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你瘋了!"雲泠臉上的狠厲第一次裂出縫隙,"吞雷?你經脈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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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經脈,我自己說了算。"周雲舒咬緊牙關,鮮血順著下頜滴在衣襟上。
她卻笑了,笑得眼尾都彎起來。"你這些雷,我替他們接了!"
她猛地握拳,靈珠逆轉,將吞入的雷光盡數化作溫潤的紫氣,順著鞭身反向灌入那三道殘魂體內。
紫氣所過之處,纏在殘魂身上的魂絲根根崩斷。
女殘魂渾身一顫,焦黑的指節緩緩鬆開劍柄,淡青色的裙裾殘片在雷風中輕輕飄起。
她茫然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手,又抬頭望向周雲舒,那張被燒毀的半邊臉上,竟扯出一個極淡的笑。
她沒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身形化作漫天螢火。
男殘魂心口那柄斷劍寸寸碎裂,喉嚨里發出一聲類似嘆息的氣音,兩個黑窟窿般的眼眶轉向雲泠的方向,卻不再抓取什麼,只是搖了搖頭,身形坍塌,被風捲走。
老者最後整理了一下袍角,抬頭看了雲泠一眼,那目光里沒有恨,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悲寂。
他拱了拱手,是對周雲舒,也是對這場結局,然後身形淡去,只留下背影在雷風中飄蕩。
三道殘魂盡散,劍陣的魂絲崩斷大半,數十柄殘劍從半空中紛紛墜落,插在焦黑的地上,發出叮噹聲。
雲泠臉色慘白,腳步不穩,後退半步,高髻徹底散了,長發披散下來,落在月白道袍上。
她盯著周雲舒,又盯著那些墜落的殘劍,忽然發出一聲尖笑。
"好……好得很!"
她笑聲裡帶著血腥味,右手猛地一抓,從雷雲深處抓出一柄本命仙劍。
那劍身原本瑩白如玉,此刻卻爬滿了細密的裂痕。
"你以為破了陣就贏了?我雲泠修行七百年,不是靠陣法活下來的!"
她身形極快,竟親自從雷雲中撲了下來。
這是雲泠第一次親自下場。
她月白道袍在身後拉成一道弧,手中仙劍挾著剩餘的全部雷光,直刺周雲舒心口。
劍鋒未至,那股尖銳的劍氣已刺得周雲舒眉心發疼。
這一劍,是雲泠的拼命招式,不留餘地。
周雲舒剛吞完三道雷柱,靈珠尚在逆轉,經脈中雷勁亂竄,身形一滯,竟避不開這一劍。
"雲舒!"
江煥宸身形極快,橫移三丈,左手一把扣住周雲舒的腰,將她往懷裡一帶,右手噬魂刀自下而上斜挑。
鐺!金鐵交鳴之聲震得四周墜地的殘劍紛紛彈跳。
江煥宸抱著周雲舒連退五步,靴底在焦黑的地面犁出兩道深溝。
雲泠也被震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一柄插地的殘劍上,劍身斷裂,她噴出一口鮮血,月白道袍前襟染得通紅。
周雲舒靠在江煥宸懷裡,喘了兩口氣,忽然抬手按住他手背,掌心滾燙:"一起。"
江煥宸低頭看她一眼,沒說話,只將扣在她腰側的手收緊半寸。
兩人腕間陰陽契印同時亮起,暗金與碧青兩色在相觸的肌膚上交纏。
雲泠撐著斷裂的劍柄站起身,長發披散,嘴角溢血,眼裡卻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
她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看著那枚發光的契印,忽然笑了,血沫隨著笑聲濺在地上。
"你們……真是恩愛啊。"
她抬起袖子,慢條斯理地擦去嘴角血跡,動作竟還帶著幾分仙子的儀態,只是眼神陰毒。
"可你們知不知道,你們護著的那個龍闕,他的劍比我還髒?"
周雲舒眉頭一蹙,聲音冷下來:"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雲泠歪了歪頭,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裂開的本命仙劍。
"你以為龍闕就乾淨?你以為他那柄清霄仙劍不染血?他只是沒機會髒罷了!鎖魂契印鎖著他的魂,他連命都不是自己的。仙尊讓他殺誰他就殺誰,讓他追誰他就追誰。他的劍遲早要染上你們的血,到時候,他比我還髒!"
"等他劍尖捅進你們心口的時候,你們就會明白。這仙界,從來就沒有乾淨的劍。只有沒機會髒的劍,和已經髒透了的劍。"
雷風卷過,吹得她披散的長髮胡亂飛舞。
周雲舒靜靜地看著她,等她說完,才緩緩開口。
她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絲剛吞完雷柱後的沙啞。
"你說得對,這仙界確實有很多髒劍。"
周雲舒用袖子擦去下頜的血跡,動作很慢,很穩。
"但龍闕的劍,斬過妖魔,救過弱小,只是被人握髒了。"
她向前踏了一步,靴底碾碎一塊焦黑的骨茬。
"而你的劍,是自己選擇髒。"
雲泠僵住,眼裡閃過一絲狼狽,隨即化作更深的怨毒。
"……好一個被人握髒。"
她猛地一甩袖,身形化作一道慘白的流光,朝雷雲深處遁去,只留下一串笑聲迴蕩。
流光散盡,雷雲崩塌,紫白色的電光縮入雲層深處。
數十柄殘劍插在地上,劍柄上的魂絲已斷,只剩焦黑的劍身在風中微微震顫。
周雲舒身形晃了晃,靈珠逆轉後的虛脫感湧上來,往後倒。
江煥宸胸膛貼在她後背,左手扣在她腰側,右手橫過肩頭,單膝跪地,撐住兩人重量。
"逞能。"他低聲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他眼裡映著她蒼白的臉,眉頭擰成一個結,"吞三道雷?經脈不要了?"
周雲舒靠在他肩上,喘了兩口氣,笑了笑,"不是有你麼。"
她抬起手,盯著那枚印記,側首看他,"剛才那一劍……你擋什麼?不是說好了一起?"
江煥宸遲疑了一下,攬在她腰側的手收緊。
"忍不住。"他聲音低啞,"見你避不開,身體比腦子快。"
周雲舒愣了一瞬,隨即笑出聲。
她抬手,指尖輕輕戳了戳他緊繃的臉頰:"江煥宸,同心契印是擺設嗎?你受傷,我也疼。"
江煥宸沒躲,任由她戳,只將扣在她腰上的手又收緊半寸。
他垂下眼,看著她腕間那枚契印,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那下次,你站我身後。"
"不站。"周雲舒閉上眼,往他懷裡又縮了縮,額頭抵著他鎖骨。
"我要站你旁邊。你擋左邊,我擋右邊,這樣才公平。"
江煥宸愣了一瞬,緩緩抬起手,覆上她後腦,指節插進她散亂的髮絲里,輕輕按了按。
他閉上眼,下巴抵在她發頂,良久,才發出一聲模糊的、帶著鼻音的"嗯"。
焦黑的古戰場上,風漸漸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