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極殿外,天裂了。
不是雷鳴,不是雨驟,是九重雲霄之上,那道橫亘萬里的漆黑裂縫,像被一隻無形巨手生生撕開的傷口。
裂縫深處,沒有星光,沒有混沌,只有無數條由法則凝成的金色鎖鏈,正在與一團玄青色的霧氣瘋狂絞殺。
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五界靈脈齊齊戰慄,仿佛整座天地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上元仙尊盤坐於玄尊壇上,白袍被風吹得輕動。
他面前懸浮著那方滄溟玄尊印,印身此刻燙得發紅,底座的「天道」二字扭曲如蠕蟲,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
印面每震顫一次,無極殿穹頂便剝落一片金漆,露出裡頭漆黑如墨的蒼穹。
那是天道在反噬——萬年來,這是他第一次感到「權柄」正在從自己指縫間流逝。
「……竟能撼動至此。」
仙尊睜開眼,眸底一片寒潭似的死寂。
他養了三百年的刀,斷了。
龍闕額間那道鎖魂契印碎裂的剎那,他遠在無極殿的神魂竟也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那不是外傷,是布局被人生生撕開一道口子的鈍痛,疼得他險些握不住玄尊印。
更麻煩的是那兩個人。
周雲舒。
那個本該在百年前就爛在礁石縫裡的紅鯉魚精,如今竟讓混元靈珠與天道本源產生了共鳴。
仙尊能清晰地感覺到,五界之中,屬於「天道」的那部分權柄,正在被一顆珠子緩慢地、卻不可阻擋地侵蝕。
那珠子每亮一分,天裂便寬一寸。
還有江煥宸。人鬼半仙體,圓滿了。
仙尊想起那個雨夜,他隔著水鏡看到江煥宸抱著周雲舒從煉獄裂谷走出來,噬魂刀上的暗金紋路亮得像一輪小太陽。
那本該是個隨時會爆體而亡的混血雜種,如今卻成了能承載天道之力的容器。
更可笑的是,這兩人竟在幽冥本源泉締結了同心契印——
陰陽歸元,彼此守望,連傷勢都能共享。
「勢均力敵……」上元仙尊低聲念出這四個字,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眼底卻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活了萬年,翻雲覆雨,執子天下。
第一次對幾個不過百歲的晚輩,生出了一種近乎荒謬的忌憚。
那感覺像是一條盤踞深淵萬年的毒蛇,忽然發現洞口燃起了火,而舉火的人,竟是他眼中連螻蟻都算不上的小妖。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踉蹌的腳步聲,夾雜著血腥氣和仙根潰散的腐朽味。
「仙……仙尊……」
雲泠撲倒在壇下。
她月白道袍早已被血浸透,半邊高髻散亂,發間那半截雷紋玉簪搖搖欲墜。
最駭人的是丹田處——
那裡插著三枚剝魂針留下的黑洞,修為像漏風的篩子,正絲絲縷縷地往外逸散,在玉磚上匯成一灘腥臭的黑水。
「屬下……敗了。」
雲泠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龍闕倒戈,古鏡照魂,周雲舒那賤人以一針雙解,破了鎖魂契印,還……還廢了我半身修為……」
她不敢抬頭。
無極殿內靜得可怕,只有玄尊印灼燒空氣的滋滋聲。
半晌,一隻蒼白的手伸到她面前。
不是扶她,是捏住了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上元仙尊俯視著她,那張萬年不變的淡漠臉上,終於裂開一絲情緒的縫隙——
是怒,是厭,更是一種看廢物般的冰冷。
「本座賜你仙根,賜你劍訣,賜你雷隕仙台。」
他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颳得人耳膜生疼,「你拿這些,去換了一身傷,和一句『敗了』?」
雲泠渾身劇顫:「仙尊饒命!那古鏡不受操控,周雲舒的淨瞳竟能看穿天道法則,屬下實在——」
「夠了。」
上元仙尊鬆開她,袖袍一拂。
雲泠以為下一刻便是身死道消,卻覺一股滾燙的洪流自天靈蓋灌入——
那是仙尊的本命神力,精純霸道,如熔岩般沖刷她破碎的經脈。
丹田處的黑洞被強行彌合,潰散的仙根被一根根金絲重新縫補。
那神力所過之處,血肉重生,經脈重塑,甚至比她原本的仙根更加堅韌。
痛。
比剝魂針入體時更痛十倍。
雲泠咬碎了牙,卻不敢出聲。
她感覺到,在那些縫補的金絲深處,藏著一絲極細的、屬於玄尊印的禁制,像一條冬眠的毒蛇,靜靜盤在她神魂最深處。
仙尊在救她的同時,也給她套上了新的鎖鏈。
「本座現在不殺你。」
上元仙尊收回手,淡淡道,「不是因為你還有用,是因為死人要浪費一具好皮囊。滾起來。」
雲泠連滾帶爬地跪直了身子,臉上血色盡褪,卻不敢有半分怨懟。
她感受著體內澎湃卻又陌生的力量,知道從今往後,自己連做鬼的資格都沒了。
「謝仙尊……不殺之恩。」
上元仙尊不再看她。
他轉身走向無極殿深處。
那裡,一尊三足兩耳的玄黑巨爐靜靜踞於陰影里,爐身由幽冥玄鐵鑄成,表面刻滿上古噬魂紋,每一道紋路里都流淌著暗紅的血光。
爐膛內囚禁著千年來五界戰亂中被他暗中收集的精魂與血氣——
枯骨驛的迷魂瘴,葬魂幽谷的陰藤執念,血霧古村的玄傀祭品,乃至清溪村、幻蜃海島上的亡魂,都被這尊爐子吞煉了乾淨,化作了最純粹的養料。
仙尊並指如劍,在爐身符文上輕輕一划。
「開。」
爐蓋轟然震起,九重禁制同時解開,無數道灰白、猩紅、漆黑的氣流從爐口噴涌而出,在殿頂匯聚成一片翻滾的陰雲。
鬼哭神嚎之聲震得整座無極殿簌簌落灰,連那道天裂都仿佛被這污穢之氣刺激,翻湧得更加劇烈。
「既然單刃不成,便鑄四象。」
上元仙尊掐訣,玄尊印飛至陰雲之下,印面倒轉,灑下一道玄青色的光柱。
光柱如鼎,將那萬千精魂強行壓縮、熬煉。
陰雲中傳出令人起雞皮的咀嚼聲,仿佛有無數張嘴在互相撕咬、吞噬,又仿佛天道本身在唾棄這逆倫之舉。
一炷香後,陰雲散去。
四顆丹丸懸浮於空。
每一顆都有拇指蓋大小,表面流轉著四種不同的紋路——赤紅如血,玄黑如墨,慘白如骨,幽紫如蠱。
丹丸周圍,空間微微扭曲,散發出濃烈的腥甜與死氣。
那是數千萬條人命堆出來的煞氣。
「玄象歸元丹。」
上元仙尊淡淡道,「以萬靈為柴,以神魂為火,一顆可抵千年修為,亦可讓人在半個時辰內,不畏生死,不知疼痛。」
他屈指一彈,其中那顆泛著雷紋的紫色丹丸飛向雲泠。
「吞下。」
雲泠接住丹丸,入手滾燙,像捏著一塊燒紅的炭。
她毫不猶豫地吞入腹中。
丹丸入腹即化。
一股狂暴到近乎撕裂經脈的力量在她四肢百骸炸開!
她仰頭髮出一聲長嘯,散亂的髮絲根根倒豎,丹田處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被廢的修為不僅盡數恢復,更比之前暴漲了數倍。
她周身纏繞起紫色的雷弧,每一道都足以劈碎一座山頭,眼底迸發出一種近乎癲狂的神采。
「屬下……屬下感覺能斬碎山河!」
「半個時辰的神勇,換你後半生的道途盡毀。」
上元仙尊冷冷道,「本座沒興趣聽你的豪言。聽著——」
他並指連點,剩餘三顆丹丸分別沒入三道虛空裂縫。
「赤丹歸獠炎,黑丹歸衛邙,白丹歸蝰姒。陰陽墟境四象節點,丟一個,本座便拿你們的魂,填下一層爐。」
三道裂縫閉合前,隱約傳來三聲或狂喜或陰冷的應答。
雲泠跪伏在地,剛要領命前往第四虛空,殿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鶴唳——那是仙尊安插在陰陽墟境的眼線傳訊。
上元仙尊側耳,眉頭微蹙。
片刻後,他竟低低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帶著幾分玩味,幾分陰鷙。
「好一個玄溟。」
他笑聲漸冷,「妖脈被燒成灰燼,不思苟延殘喘,竟還敢劫持雲瑾,躲進陰陽墟境最深處。他想做什麼?想搶靈珠續命?還是想借本座的局,做他翻身的籌碼?」
雲泠小心翼翼地抬頭:「仙尊,玄溟此舉,會不會打亂墟境部署?」
「打亂?」
上元仙尊走回玄尊壇前,重新盤坐,玄尊印緩緩落回掌心,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他打不亂。他只會是本座扔出去的第一塊問路石。」
他望向殿外那道天裂,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算計。
「龍闕那柄劍,如今最利,也最鈍。利在自由,鈍在軟肋。雲瑾在他手裡,龍闕投鼠忌器;雲瑾在玄溟手裡,龍闕更是不敢輕舉妄動。讓玄溟去咬,去耗,去拖——拖到本座煉化這天道裂隙,便是他們的死期。」
他頓了頓,指尖輕撫玄尊印,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至於玄溟……一條被拔了牙的毒蛇,也配談籌碼?他若真能搶到靈珠,本座不介意從他屍體上撿起來。他若死了,正好省得本座動手。」
雲泠聽得脊背發寒,卻不敢多言。
「去吧。」
上元仙尊閉上眼,周身玄青色霧氣再度升騰,與那天裂中的金色鎖鏈遙相呼應。
「四象節點,一人一界。周雲舒想救人,江煥宸想破局,龍闕想贖罪,滄野想護妹——本座倒要看看,他們這四顆心,能不能敵得過四顆丹。」
「屬下遵命!」
雲泠化作一道雷光,衝出無極殿,直奔陰陽墟境。
殿內重歸寂靜。
上元仙尊獨坐於玄尊壇上,頭頂是天裂,掌心是玄尊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觸摸天道法則時的感覺——那是一種掌控萬物的快慰,是凌駕於眾生之上的絕對權力。
可現在,他掌心的印,在抖。
不是因為力竭,是因為對面那幾個人,正用他們的情,他們的義,他們的命,一寸一寸,撬動著萬年的鐵律。
「來吧。」他對著虛空低語,白袍在玄光中獵獵作響,「讓本座看看,是你們的骨頭硬,還是天道的鎖鏈硬。」
玄尊印光芒大盛,將那道天裂,又強行壓合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