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滑開的聲響像鈍刀刮過骨面,在空曠的石室里撞出綿長的回音。
玄溟側身擠進來,他弓著背,從喉嚨深處擠出兩聲低咳。
他偏頭,用一方帕子捂住嘴,再拿開時,帕角只沾了一點暗色的藥漬——
那是今晨才吞下的續命丹化在血里的顏色,苦得發腥。
他隨手將帕子塞進袖裡,抬眼看向雲榻,金黃豎瞳里映不出半點光,只有一口枯井般的陰冷。
雲瑾從雲榻上驚起,青綠鮫綃被冷汗黏在單薄的肩背上:「爹?您的臉色……」
「別叫得這麼親。」玄溟截斷她,嗓音沙啞卻平穩。
他步子逼近,玄色錦袍空蕩蕩地晃著,肩胛骨像兩把刀要刺破皮肉,「聽著噁心。」
雲瑾指尖一顫,抓緊了榻邊垂落的流蘇:「您……您怎麼了?」
「怎麼了?」玄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剛爬到一半就僵死了。
他停在榻前三步,忽然俯身,一陣低咳又從胸腔里漏出來。
他盯著她,聲音沙啞,如同風吹過乾裂的樹皮。
「周雲舒用蝕源淨火,把爹千年妖脈一根一根燒成了灰。如今這副皮囊,全靠仙尊的續命丹吊著,多喘一口氣,都是偷來的。」
雲瑾往後縮,後背抵上冰涼的石壁,一邊搖頭,一邊驚恐看著他的怪異舉動。
「我來告訴你,你這幾年,活得多可笑。」玄溟枯瘦的手指猛地掐住她的下巴,像鐵鉗,強迫她抬起臉,「知道龍闕為什麼對你好嗎?」
雲瑾眼淚猛地湧上來,卻忘了落下來:「因為……礁石洞……」
「礁石洞裡救他的人,是周雲舒!」玄溟拇指重重碾過她下頜,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殘忍的耐心。
「那十日十夜,守在他榻邊、渡妖力、擦冷汗的,是那條紅鯉魚!她連魚尾都沒化全,就敢把本命妖元往一個快死的仙君嘴裡渡,差點把自己燒成灰。你呢?你當時在哪兒?你在寒玉殿裡,穿著爹給你新裁的裙子,吃著南海進貢的珍珠糕!」
雲瑾瞳孔驟縮,渾身僵住。
她想起龍闕無數次撫她發頂時指尖的顫抖,想起他望向她時眼底那層濃得化不開的痛楚——
原來那不是深情,是掙扎。
是神魂被一寸寸燒焦的疼。
「可、可我記得……我記得海風,記得礁石……」她聲音發顫,努力搜尋腦海的記憶氣息。
「你記得什麼?」玄溟嗤笑一聲,鬆開她的下巴,轉而一把揪住她心口的衣襟,猛地向下一扯。
「啊!」周雲瑾雙手緊緊捂住前胸。
青綠鮫綃裂開,露出心口那道猙獰的紫黑色蠱紋,像條毒蛇盤在她白皙的皮膚上。
玄溟枯指著那蠱紋,指尖枯瘦,皮肉薄薄地繃在嶙峋的骨節上,膚色泛著死氣沉沉的灰青。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超好用,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隨時享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你的記憶,是爹親手塞進去的東西。鎖魂契印——我把那逆女的本命氣息抽出來,灌進你身體裡,再打進龍闕的神魂。他每次見你,識海都在撕扯。他對你好,不是心動,是契印在逼他把一個假貨當成恩人。他每次碰你,眼底那層痛,你當真以為是憐愛?那是他的神魂在燒,燒得他恨不得一劍劈了自己!」
雲瑾捂著胸的雙手在顫抖,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來,砸在他手背上,滾燙。
她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喉嚨里擠出破碎的氣音。
「不可能……闕哥哥他……他明明……」
「闕哥哥?」
玄溟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扯開一個難看的弧度。
他俯身,血腥混著藥的苦澀噴在她臉上。
「同心蠱,知道麼?你心口這道蠱紋,不是姻緣,是鎖鏈。仙尊賜的好東西,把你和龍闕的命拴成一條繩。你疼,他就得回來;你快死了,他就得發瘋。你不是他的心上人,雲瑾,你是爹的一條狗鏈子,用來拴住清霄上仙的。」
雲瑾低頭看著心口那道猙獰的紫紋,她想起龍闕每一次來枕霞居,看著她的眼裡都透著複雜;想起他轉身離去時月白袍角決絕的弧度,原來每一次靠近,對他都是凌遲。
她卻天真地以為那是愛,是獨屬於她的溫柔。
「還有,」玄溟將擦完的帕子扔在她膝上,居高臨下,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廚房添一道菜。
「母蠱已經被周雲舒那逆女斬了。你本該跟著一起死,但爹留著你,是因為你還有用。龍闕現在自由了,可只要你在爹手裡,他就會投鼠忌器。你那個好姐姐……很快也會自動上門。」
雲瑾猛地抬頭,眼淚糊了滿臉:「姐姐……?」
「姐姐?」玄溟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金黃豎瞳里映不出半點光,「你占了她救命之恩,逼迫龍闕追殺她。她現在恨你入骨都來不及吧?她來救你?還是來殺你?你說,這戲好不好看?」
「不是的……」雲瑾搖頭,眼淚甩在冰冷的石壁上,「那日在東海……她擋在我身前……她說『我護你周全』……她的手那麼暖……」
「暖?」玄溟直起身,最後一絲耐心耗盡。
他枯指往下移,重重戳在她心口那道猙獰的蠱紋上,指尖冰涼刺骨。
「你就等著看龍闕和周雲舒,誰先死在你眼前。」
或許,早上元一步搶到靈珠,他就能重振體內枯竭妖脈,重新獲得強大妖力,扭轉對自己不利的局面。
玄溟暗自籌謀,這一切,必須瞞過上元和四大護法的眼線。
他轉身負手,拖著步子緩緩走向石門。
石門在他身後轟然閉合,震落幾粒牆灰,將最後一絲天光碾碎在囚室外。
囚室里死寂得可怕。
雲瑾沒有尖叫。
她先是呆著,像一尊被抽去了魂的玉像,臉上掛著淚痕,連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她低頭看著心口那道還在隱隱蠕動的蠱紋,忽然想起龍闕無數次替她掖被角時,指尖總是涼得驚人。
她當時以為那是仙家體質清冷,還傻傻地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想替他暖一暖。
原來那不是冷,是神魂在抗拒,是鎖魂契印在他顱腦里燒出的冰。
每次欲言又止的沉默,他望著她時眼底那層意義不明的情緒,她始終看不懂的痛楚。
她像個傻子一樣,抱著一具被契印蠱蟲操控的傀儡,演了這麼多年的情深義重,還以為自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闕哥哥……」她喃喃著,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然後,記憶像潮水般湧上來,帶著淬毒的倒刺。
她想起自己每次央求姐姐一同去看龍闕時,周雲舒眼裡的那層失望和抗拒,最後都化成一句「走,我護你周全。」
她恍惚憶起種種過往。
每逢遇事,她總會怯懦地躲在姐姐身後。
姐姐始終下意識將她護在背影之下,替她擋去所有風雨與兇險。
原來她在無意中,深深傷害了兩個在意她,至始至終都護她的人。
「姐姐……是我……」她哽咽著,指甲在石榻上摳出更深的白痕,「是我……我對不起你……」
爹不愛她。從來不愛。她只是棋子,是容器,是鎖鏈。
龍闕在意她,但那不是愛,他只是被神魂燒焦的囚徒。
而她親手,把真正愛她的人,推到了刀尖上。
眼淚終於決堤。
她慢慢地、慢慢地蜷起膝蓋,將臉埋進臂彎里。
起初只是肩膀輕輕抽動,後來那抽動越來越劇烈,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哭出來。
「對不起……」她對著空蕩蕩的石室喃喃,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姐姐……對不起……闕哥哥……對不起……」
寂靜的石室里,空蕩蕩迴響著女孩的哭聲。
像幼獸瀕死前的嗚咽,悶悶撞在石壁上,碎成更細的顫音,一聲疊著一聲。
黑暗濃得能嚼出鐵鏽味。
她無助地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團,青綠鮫綃裙委頓在腳邊。
石榻冰涼,寒意透過薄衫啃進骨縫,她卻渾然不覺,只是埋著頭,任眼淚把臂彎里那一小塊布料浸得透濕,再被體溫慢慢焐干,又浸濕。
囚室外頭,連風聲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