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蠱虛空沒有風。
有的只是蠱蟲振翅的嗡鳴,密密麻麻,像千萬根縫衣針同時刮過瓷盤,刺得人耳膜生疼。
江煥宸站在原地,玄色勁裝被空氣中懸浮的蠱蟲霧瘴微微拂動,衣料摩擦聲輕得像是嘆息。
他垂眸看了一眼腳下——黑色的泥土並非死物,而是在緩慢地蠕動,每一次起伏都擠出幾滴紫黑色的黏液,散發出腐敗甜膩的氣息。
那些黏液落地即凝成細小的蠱卵,卵殼透明,隱約可見裡面蜷縮的蟲影,一息之間便破殼而出,振翅加入漫天霧瘴。
他握緊噬魂刀,刀身漆黑,紋路如曲張血管,絲絲縷縷的陰冷煞氣本該向外飄散,此刻卻被這片虛空里更陰毒的東西壓制著,只能貼著刀身無聲遊走。
同心契印的位置,空了。
那個一直烙印在他胸口、與他心跳同頻的溫熱感應,在進入這片虛空的瞬間被生生掐斷。
沒有周雲舒的靈珠氣息,沒有她隔著萬丈雲海遞過來的那一縷淨化靈光,甚至連她發間淡淡的桂花香都嗅不到。
江煥宸的指節在刀柄上收緊,凸起的骨節泛著冷白。
他忽然想起斷魂崖上,他跳下去時,她在懷裡抖得像一片葉子,卻咬著牙說"我不鬆手"。
現在他連她在哪個方位都不知道。
"真可憐。"
一道沙啞柔媚的笑聲自濃霧深處滑來,不是飄,是游,像蛇信子貼著地面舔舐而過。
甜膩的蠱香驟然濃烈,空氣里仿佛多了一層看不見的脂粉,厚重得令人窒息。
那香氣凝成實質,化作淡粉色的霧,所過之處連蠕動的黑土都僵死成灰。
濃霧分開,蝰姒的身影緩緩顯現。
墨綠蛇紋長裙曳過蠕動的黑土,領口低開,露出大片蒼白的肌膚;青黑帶斑的蛇尾在身後蜿蜒,鱗片刮過地面,發出沙沙聲。
她抬手攏了攏鬢髮,烏黑濃密的髮絲間,無數細小蠱蟲如米粒般白花花地蠕動,有幾隻順著她的指尖爬到手背,又鑽進袖口,仿佛那具身體本身就是一座行走的蠱巢。
她豎瞳幽綠,眼尾上挑,唇紅得像是剛嚼過一顆人心,歪頭打量江煥宸,笑聲裡帶著黏膩的愉悅:"人鬼混血……仙尊給你的判詞是'雜種'。我起初不服,覺得太粗鄙。如今一見——"
她鼻尖聳動,蛇信子般鮮紅的舌尖舔過唇角,"倒也不算冤枉。你身上這股味兒,半人半鬼,不倫不類,連五界輪迴都懶得收你。"
江煥宸沒有動。
他站在蠱霧中央,身形修長挺拔,像一柄插在腐土裡的玄鐵刀。
琥珀色的瞳孔冷如凍石,映著蝰姒妖嬈的身影,卻沒有半分波瀾。
噬魂刀橫於身前,刀尖斜指地面,黑霧在刃口凝而不散。
幾隻膽大的蠱蟲振翅撲向他面門,在距他三尺處便被一股無形的陰煞震成齏粉,簌簌落下。
"生氣了?"蝰姒蛇尾輕擺,繞著江煥宸緩緩遊動,距離始終保持在三丈開外。
她太熟悉這種沉默了——沉默是裂縫,是堤壩上的蟻穴,只要找准地方捅上一針,再堅硬的殼也會從內里潰塌。
"我聽說你爹是幽冥鬼王,風流薄情,子嗣眾多。你娘呢?人界名門閨秀,無修行戰力,獨守空房,等到最後也沒等到,鬱鬱而終。"
她故意把"鬱鬱而終"四個字咬得又輕又慢,像四根細針,一根一根往耳縫裡扎。
與此同時,她藏在袖中的指尖悄然掐訣,髮絲間的幻蠱香無聲無息地濃了三倍,甜膩中混入一絲腥甜,直往人神識最深處鑽。
"你守了一路,守得住你體內那頭惡鬼嗎?"
蝰姒停在他左側,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在說一個秘密。
"你那位紅衣姑娘知道你在夜裡怎麼發抖嗎?因為你怕。怕哪天鬼性發作,一刀把她劈成兩半。你體內流著鬼王的血,遲早變成他那樣。到時候,是你親手殺了她,就像你父親間接殺了你母親一樣。你猜,她臨死前會不會也跟你娘一樣,安安靜靜地等,等到心涼,等到魂散?"
江煥宸的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
那一瞬,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雨夜。冥淵鬼君抱著他坐在屋檐下,用沙啞的嗓子哼一首不成調的童謠,雨聲太大,他聽不清歌詞,只記得師父的掌心很燙,燙得他後背那道猙獰的舊疤都在發疼。
他也想起母親臨終時,手指碰著他袖口,力道輕得像一片落葉,卻至死沒鬆開。
她沒哭,只是望著窗外,說:"宸兒,娘等不到了……但你別等,別學娘。"
他還想起幽冥本源泉里,周雲舒牽著他的手踏入泉水,疼得發抖,卻不鬆手。
她說:"我不殺,我陪你一起變。"
蝰姒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在那雙琥珀色的瞳孔里找到一絲猩紅的裂痕——那是鬼力暴走的先兆,是她最渴望看見的、獵物自我毀滅的前奏。
她甚至已經悄悄催動了髮絲間的幻蠱,甜膩的香氣凝成無形的絲線,往他七竅里鑽。
只要他一怒,只要他一懼,蠱香便會趁虛而入,將他心底最陰暗的東西無限放大。
然而江煥宸只是緩緩抬眼。
琥珀色的瞳孔依舊冷如凍石,沒有猩紅,沒有豎線,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鬼界蛻變之後,他的人鬼之力早已圓融,再不是那個需要靠他人淨化之力才能壓住體內惡鬼的半人。
蝰姒的話像石子投入深潭,卻連一聲迴響都激不起來。
那些鑽進他鼻息的蠱香,被他體內陰陽調和的氣息一衝,竟如冰雪遇陽,消融殆盡。
他看著她,薄唇開合,只吐出一個字:
"滾。"
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沙啞的疲憊,卻像一把淬了霜的刀,乾脆利落地切開了漫天蠱香。
蝰姒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沒料到是這個反應。
她見過太多所謂的硬骨頭——仙君、魔將、妖王——
在她的言語蠱毒下崩潰、癲狂、自殘,甚至跪地求饒。
可眼前這個人,連憤怒都沒有。
那不是強撐的冷靜,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她的羞辱,不在乎她的挑撥,仿佛她嘴裡說的那個人不是他,而是一個與他無關的孤魂野鬼。
"好,很好。"蝰姒豎瞳驟然縮成細線,唇角卻咧得更開,露出森白的牙齒,"既然嘴硬,那就看看你的刀,有沒有你的嘴一半硬。"
她蛇尾猛地拍擊地面,黑土炸裂,三道紫黑色的縫隙如閃電般向江煥宸腳下蔓延。
縫隙中,無數蜈蚣般的觸鬚激射而出,每一根都泛著幽藍的毒光;與此同時,她髮絲間的蠱蟲如暴雨般傾巢而出,白花花的一片,在虛空中匯成一張巨大的蟲網,兜頭罩下。
蟲網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蝕出滋滋的白煙。
江煥宸握刀的手終於動了。
噬魂刀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刀脊暗金紋路如豎瞳緩緩睜開,漆黑刀身上流轉的暗金光澤與他腕骨處浮現的青黑色鬼紋交相輝映。
他沒有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玄色靴底碾碎了一根觸鬚,紫黑的汁液濺在褲腿上,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你說完了,"他抬刀,刀尖直指蝰姒眉心,琥珀色瞳孔里映出她驟然變色的臉,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落在燒紅的鐵上,"那該我了。"
話音落下,他足下的黑土驟然塌陷三寸,不是被蠱蟲侵蝕,而是被一股磅礴的刀意生生壓陷。
噬魂刀身暗金豎瞳徹底睜開,刀未出,勢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