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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幻蠱雙生,卿字破妄

2026-10-12 12:38:56 作者: 枕霧觀山河

  蝰姒肩頭蛇鱗翻卷,黑血濺在蠕動的泥土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她豎瞳驟縮,蛇尾在身後繃成一條僵硬的直線,顯然沒料到這第一回合便見了血。

  「好,很好。」

  她伸出舌尖舔去濺在唇角的血,那血里混著蠱毒,舌尖立刻泛起一層紫黑的淤斑,她卻笑得愈發甜膩。

  「我倒是小瞧了仙尊的『靈珠』,把你這條雜種狗養得這麼厲害。」

  江煥宸沒有接話。

  頸側被毒牙鞭擦過的傷口正在發麻,蠱毒順著血脈往肩井穴爬,他運轉陰陽二氣,將那股麻癢強行壓在腕骨以下。

  噬魂刀橫於身前,刀脊暗金紋路半睜半閉,像一頭蓄勢待發的凶獸。

  蝰姒知道言語蠱毒對他無用,索性不再浪費口舌。

  她雙手交疊於胸前,十指如蘭花般綻開,又猛地反向一擰——

  「喀啦。」

  仿佛無數骨節同時錯位,她髮絲間那密密麻麻的蠱蟲驟然僵直,隨即爆發出刺耳的尖嘯。

  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瞬間濃烈了十倍,不再是脂粉味,而是混著腐肉、蜜糖與某種腥臊的複合氣息,凝成淡粉色的霧,鋪天蓋地罩下。

  「幻蠱香·雙生境。」

  江煥宸只覺眼前一花,腳下的黑土消失了,連那令人煩躁的蠱蟲振翅聲也一併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廣場,地面由巨大的玄黑石磚鋪就,磚縫裡滲出灰白的陰煞,所過之處連光線都被吞噬。

  萬鬼枯城。

  他心頭一凜。

  這裡他來過,那廣場中央還留著他和冥煥影交手的裂痕。

  可此刻,廣場盡頭站著一個人。

  玄金蟒袍,銀冠束髮,膚色慘白得近乎透明,下頜處青黑色的血管脈絡清晰可見。

  那人負手而立,歸墟刀懸於身側,刀身狹長,纏著暗金色細密紋路,刀刃處灰白氣旋無聲翻湧。

  冥煥影。

  「又見面了,雜種。」

  冥煥影開口,聲音像玄冰墜水,冷冽刺骨,和萬鬼枯城那一戰如出一轍。

  「沒想到蝰姒的蠱瓮里,第一個祭品是你。也好,省得我親自動手。」

  江煥宸握刀的手青筋微起。

  

  冥煥影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刺在他最不願觸碰的傷疤上——雜種。

  這兩個字從他出生起就如影隨形,鬼界鄙夷他血脈不純,人界畏懼他鬼氣森森,五界之大,無一方承認他是同類。

  幻象中的冥煥影緩步走近,玄金蟒袍在陰煞中翻卷:「你娘是個凡人,凡人是什麼?是螻蟻,是牲畜,是供我等取樂的玩意兒。你爹睡了她,生了你,然後呢?然後你連給他提鞋都不配。你體內那半人半鬼的血,髒得連忘川河都洗不淨。」

  他停在江煥宸面前三尺,歸墟刀微微抬起,刀鋒灰白氣旋映出江煥宸蒼白的臉:「你以為血脈圓滿就乾淨了?不,你骨子裡永遠流著一半賤血。周雲舒知道你是這麼髒的東西嗎?她若知道,還會牽你的手?」

  江煥宸的瞳孔極輕地顫了一下。

  冥煥影嘴角扯出陰冷的弧度,那弧度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仿佛在看一隻在泥地里打滾的野狗:「她遲早會嫌你。就像爹嫌你娘,就像五界嫌你。到時候,你連哭都沒地方哭。」

  「你說完了?」

  江煥宸忽然開口,聲音比冥煥影更冷,卻沒有半分顫抖。

  冥煥影一愣。

  「你不是他。」江煥宸抬眼,琥珀色瞳孔里一片清明,沒有暴怒,沒有自卑,甚至沒有漣漪,「冥煥影陰鷙高傲,心眼極小,但他從不用這種話辱她。他若要殺我,只會說——」

  刀光乍起!

  「——『你也配提她?』」

  純陽刀氣如烈陽破雲,橫斬而過。

  幻象中的冥煥影甚至來不及露出驚愕之色,玄金蟒袍便如泡影般碎裂,歸墟刀化作萬千灰白飛絮,消散於無形。

  廣場崩塌,灰白石磚寸寸龜裂,露出底下蠕動的黑土。

  幻境碎裂的剎那,江煥宸聽見蝰姒的一聲悶哼,顯然幻蠱被破,她受了反噬。


  可還未等他腳踏實地,第二重香氣已纏了上來。

  這一次不再是腥臊的陰煞,而是一種極淡的、極溫柔的香氣——

  桂花糕的甜,混著舊絲帕上殘留的皂角味,還有一點點針線穿過粗布時留下的、淡淡的鐵鏽氣。

  江煥宸渾身一僵。

  腳下的黑土變成了一張熟悉的青石板地,板縫裡長著青苔。

  窗外雨聲潺潺,是江南的梅雨,淅淅瀝瀝地敲著窗欞。

  一盞昏黃的油燈放在桌上,燈芯「噼啪」爆了個燈花。

  燈下坐著一個女人。

  淡青衣裙,髮髻簡單挽就,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她低著頭,手裡握著一個繡繃,正在繡什麼。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露出一張溫婉而蒼白的臉——

  眉眼柔和,唇角帶著一點疲憊的笑,眼角有細紋,那是常年獨守空房、對著針線消磨長夜刻下的痕跡。

  「宸兒。」她輕喚,聲音像羽毛拂過心尖,「回來了?娘給你繡了件新裡衣,你來試試。」

  江煥宸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

  這不是在鬼界,這是在……人間?

  「過來呀。」幻象中的江卿放下繡繃,朝他伸出手。

  她的手在燈下看起來很白,很柔,沒有薄繭,沒有針眼,像一塊無瑕的玉,「讓娘摸摸你。長高了,也瘦了。」

  江煥宸握刀的手在抖。

  不是鬼力暴走,不是蠱毒侵蝕,是純粹的、從骨髓里炸開的渴望。

  他多想走過去,多想彎下腰,讓那隻手碰到他的臉。

  哪怕知道是假的,哪怕碰一下就會魂飛魄散,他也想。

  一步。

  他向前踏了一步。

  江卿的笑容更溫柔了,眼底的慈愛濃得像化不開的蜜糖:「乖,到娘這兒來。娘這次繡得好,鴛鴦像真的,針腳也齊整。你看——」

  她舉起繡繃。

  繡繃上,一對鴛鴦交頸,羽毛根根分明,針腳細密整齊,栩栩如生。

  江煥宸的腳步頓住了。

  仿佛有一盆雪水,從頭頂澆到腳底。

  他忽然想起忘川渡上,自己對周雲舒說的那句話——「她繡工不好,繡的鴛鴦像鴨子。」那是自嘲,是記憶里永遠抹不去的溫情。

  真實的江卿,針腳歪歪扭扭,像鴨子爬,繡的「卿」字總是缺一筆,裡衣的領口永遠一邊高一邊低。

  而眼前這個「母親」,繡得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更關鍵的是,就在他心神搖曳的剎那,胸口那道同心契印——那本被虛空隔絕得近乎死寂的烙印——忽然燙了一下。

  不是劇痛,是一縷極微弱的、熟悉的溫熱,像有人隔著萬水千山,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

  周雲舒。

  她在另一個虛空里,也在戰鬥,也在念他。

  靈魂契約的羈絆,竟穿透了上元仙尊的法則牢籠,在幻境最深處拽了他一把。

  江煥宸抬眼,琥珀色瞳孔里最後一絲迷茫碎盡,取而代之的是凍石般的冷冽。

  「你不配扮她。」

  他動了。

  不是刀刃,是刀背。

  他捨不得用刀鋒斬向這張臉,哪怕明知是假,他也捨不得讓「母親」的形象在自己刀下碎裂。

  噬魂刀身橫拍,純陰刀氣如一面冰冷的牆,轟然撞向幻象!

  「咔嚓——」

  江卿溫柔的笑臉如鏡面般龜裂,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底下蝰姒幽綠的豎瞳和森白的毒牙。

  她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嘯,整個幻境如泡影般炸開!

  現實撲面而來。

  江煥宸足尖剛踏穩黑土,咽喉處已襲來一道腥風。

  蝰姒真身借著幻境破碎的掩護,貼地游至他身前三尺,碧鱗毒牙鞭如毒蛇吐信,鞭梢兩顆淬了劇毒的獠牙直刺他頸側動脈。

  這一擊又快又狠,鞭身蛇鱗倒豎,帶起的風壓颳得人麵皮生疼。


  江煥宸側身。

  毒牙鞭擦著他頸側的舊傷划過,鞭梢的毒牙在他鎖骨上方撕開一道血口,黑血瞬間湧出。

  他仿佛感覺不到疼,借著側身的勢頭旋步上前,噬魂刀在掌心轉了個弧,純陰刀氣凝於刃口,反手一划!

  「嗤啦——」

  刀鋒破開鱗甲的悶響。

  蝰姒肩頭大片蛇鱗被這一刀掀翻,黑血如泉噴出。

  她痛得蛇尾狂拍地面,整個人向後滑出數丈,撞上一具搏動的蠱囊,將那囊壁撞得凹陷下去。

  江煥宸沒有追擊。他抬手抹去頸側的血,指腹沾了黑紅的血漬,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目。

  他低頭看了一眼,聲音低啞,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你不配用她的臉。」

  蝰姒捂住肩頭,豎瞳里怨毒滔天,那張艷麗的臉因劇痛和暴怒而扭曲。

  她盯著江煥宸,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猙獰至極的笑:「好……好一個鐵石心腸!連親娘的幻象都砍,你這種怪物,難怪沒人要!」

  她猛地撕開腰間的蠱囊。

  囊口撕裂的瞬間,一股濃稠如墨的紫黑毒霧噴涌而出,霧中傳來令人頭皮發麻的窸窣聲——不是一隻,不是十隻,是成百上千隻蠱蟲在同時振翅、摩擦、嘶鳴。

  「既然幻蠱餵不飽你,」蝰姒的笑聲變得尖利,蛇尾在毒霧中瘋狂拍打,「那就讓蠱王來啃你的骨頭!」

  江煥宸橫刀於胸,刀脊暗金紋路徹底睜開,琥珀色瞳孔映著那團翻湧的紫黑毒霧,沒有退,反而踏前一步。

  噬魂刀發出一聲饑渴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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