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黑毒霧翻湧如潮,自蝰姒撕裂的蠱囊中傾瀉而出,瞬間將方圓百丈吞沒。
那不是尋常的霧,是千萬隻蠱蟲振翅掀起的鱗粉,每一粒都裹著蝕骨之毒,落在地上便燒出一個個細小的孔洞,滋滋作響,像無數隻飢餓的嘴在啃噬大地。
霧中傳來令人頭皮發麻的窸窣聲,起初細碎如蠶食桑葉,繼而密集如暴雨傾盆,最後匯成一片震耳欲聾的嗡鳴。
無數蠱蟲從四面八方湧來——指甲蓋大小的噬血蚊,拖著毒囊的綠尾蠍,背生人臉花紋的鬼面蛾,還有數不清的蜈蚣、蜘蛛、毒蛇。
它們擠在一起,疊在一起,在紫黑的霧瘴中匯成一道蠕動的蟲海,所過之處,連那本就焦黑的大地都被啃去三寸。
江煥宸立於蟲海中央,玄色勁裝被毒霧腐蝕出點點白斑,他卻連眉頭都未皺一下。
噬魂刀橫於身側,刀身漆黑如墨,暗金紋路自刀柄向刀尖緩緩蔓延,像一頭即將徹底甦醒的凶獸。
他深吸一口氣,肺腑間滿是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腥氣,陰陽二氣在經脈中流轉一周,將侵入體內的蠱毒盡數煉化。
「去!」
蝰姒尖嘯一聲,蛇尾在蟲海中猛力一拍。
蟲潮驟然加速,如決堤的紫黑色洪水,從四面八方向江煥宸碾壓而來。首當其衝的是數百隻鬼面蛾,它們翅膀上的人臉花紋竟同時扭曲,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聲波凝成實質,如針般刺向江煥宸的耳膜與識海。
江煥宸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琥珀色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暗金。
「純陽·焚。」
他低喝一聲,噬魂刀驟然抬起,刀身未動,一股熾烈如驕陽的刀氣已自刃口爆發!
那不是火焰,是比火焰更純粹的陽罡之力,是他人鬼半仙體圓滿後,將體內人族陽氣與鬼道陰力調和至極點,再逆轉而出的至剛至烈一刀。
刀氣呈扇形橫掃而出,所過之處,鬼面蛾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在陽罡中化作飛灰,連鱗粉都被蒸騰殆盡。
蟲海被這一刀生生犁出一道丈許寬的空白,焦臭的氣味瀰漫開來。
可空白只持續了不到一息,更多的蠱蟲便填補了上來。而這一次,蟲潮中多了三道截然不同的氣息。
「嘶——」
左側,一條足有水桶粗細的赤血蜈蚣破土而出,百足如刀,每一根步足都泛著幽藍的毒光,甲殼赤紅如烙鐵,口器開合間噴吐著腥臭的紫霧。
它速度極快,百足齊動,在地面刮出一片刺耳的金鐵交鳴聲,眨眼間已撲至江煥宸左側三尺。
「咔。」
前方,一張巨大的蛛網從天而降,蛛絲並非白色,而是詭異的血紅色,每一根都有牛筋粗細,網上沾滿了黏稠的毒液,落地便將黑土腐蝕出深深的溝壑。
蛛網之後,一頭房屋大小的噬心蛛緩緩垂下,八隻複眼閃爍著殘忍的幽光,腹部的人臉花紋竟與蝰姒有三分相似。
「咕嚕。」
右側,地面鼓起一個巨大的土包,隨即炸裂,一頭百足蛇母昂起上身。
它無眼,頭部只有一張布滿螺旋利齒的巨口,蛇軀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足肢,每一根足肢末端都生著一顆跳動的毒囊,隨著它的遊動,毒囊破裂,黃綠色的膿液灑落,地面瞬間騰起刺鼻的煙霧。
三頭蠱王,呈品字形將江煥宸圍在中央。
「我的寶貝兒餓了很久了。」
蝰姒立於蟲海之後,肩頭傷口仍在淌血,她卻笑得花枝亂顫,髮絲間的蠱蟲因興奮而瘋狂蠕動。
「你的陽氣很純,你的鬼氣很陰,正好給它們補一補陰陽調和的大餐。」
江煥宸沒有答話。
他緩緩調整呼吸,噬魂刀在手中轉了個弧,刀尖斜指地面。
左臂腕骨處,青黑色的鬼紋如活物般浮現,與刀脊暗金紋路遙相呼應。
他體內,人族陽氣與鬼道陰力不再衝突,而是如兩條糾纏的蛟龍,在經脈中奔流不息。
赤血蜈蚣最先按捺不住,百足一蹬,化作一道赤紅閃電,口器直咬江煥宸咽喉。
江煥宸側身,刀背格擋,蜈蚣口器咬在刀身上,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他借勢旋步,刀鋒貼著蜈蚣甲殼滑過,純陰刀氣凝於刃口——
「純陰·裂。」
刀光如墨,無聲無息地切入赤血蜈蚣的甲殼縫隙。
那足以硬抗法寶的赤紅甲殼,在純陰鬼道之力面前脆如薄紙。
刀鋒入肉,黑血噴涌,蜈蚣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百足瘋狂抽搐,龐大的身軀從中斷裂,兩截殘軀在地上扭動,壓死了一大片普通蠱蟲。
可就在此時,頭頂血光一閃,噬心蛛的巨網已罩落下來。
同時,百足蛇母昂頭噴出一道黃綠色毒液,毒液在半空中化作漫天毒雨,封鎖了所有閃避方位。
江煥宸抬眼,琥珀色瞳孔里映著那鋪天蓋地的血網與毒雨。
他忽然收刀。
不是放棄,是將噬魂刀橫於胸前,雙手握柄,刀身與他心口那道淡紅燙痕——周雲舒以靈珠淨化鬼力時留下的印記——遙遙呼應。
陰陽二氣在刀身上交匯,暗金與青黑交織,刀脊那枚豎瞳徹底睜開,仿佛有生命般轉動了一下。
「陰陽刀魄·分。」
他低喝一聲,一刀斬出。
這一刀沒有刀光,只有一道細如髮絲、卻涇渭分明的線。
線的一半是熾烈的金白,一半是沉鬱的墨黑,兩道氣息螺旋交纏,又截然分明,像一條被從中剖開的陰陽魚。
刀線先觸血網。
純陽之力如沸湯潑雪,血紅色蛛絲瞬間焦黑斷裂;刀線再入毒雨,純陰之力如寒潭映月,黃綠色毒液被盡數凍結成冰渣,簌簌落下。
刀線未停,直直斬向噬心蛛與百足蛇母。
噬心蛛八隻複眼同時爆裂,它想退,可那道陰陽線太快,快得超越了它神經反應的速度。
刀線自它腹部的人臉花紋切入,純陽焚盡內臟,純陰撕裂魂魄,龐大的蛛軀從中一分為二,腥臭的體液噴濺而出,澆滅了一大片蠱蟲。
百足蛇母扭動身軀,無數足肢上的毒囊同時炸裂,試圖以毒霧阻擋刀線。
可陰陽刀魄最不怕的便是這等駁雜之毒——陽罡蒸毒,陰煞破體。
刀線自它螺旋巨口灌入,從尾端穿出,將它釘死在地上。
蛇母無眼的頭顱瘋狂擺動,發出嬰兒夜啼般的慘叫,漸漸弱了下去,最終僵直。
三頭蠱王,一刀兩斷。
蟲海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那些沒有靈智的普通蠱蟲,第一次對眼前這個玄衣人產生了本能的恐懼,嗡鳴聲低了下去,竟有後退之勢。
蝰姒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死死盯著那三具蠱王殘軀,豎瞳縮成針尖,蒼白的臉上泛起一層病態的潮紅。
那三頭蠱王是她以本命精血養了三百年的底牌,是她縱橫妖界的依仗,如今竟被人一刀斬盡,連魂魄都被那詭異的陰陽二氣絞碎,連復甦的機會都沒有。
「你……」她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朽木,「你到底是什麼怪物……」
江煥宸緩緩收刀,刀身上黑血順著暗金紋路流淌,竟被刀身緩緩吸收,噬魂刀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吟。
他抬眼看向蝰姒,琥珀色瞳孔里一片淡漠,沒有得意,沒有嘲諷,只有一片凍石般的死寂。
「最後一遍,」他說,「讓開。」
蝰姒渾身劇顫。
不是怕,是怒,是恨,是被逼到絕境後的癲狂。
她猛地撕開自己的墨綠長裙,露出青黑帶斑的蛇尾——那蛇尾竟從中裂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骨刺與蠱囊。她以自己的肉身為祭,催動了最後的殺招。
「既然我活不了,你也別想走!萬蠱噬心,同歸於盡!」
她整個人化作一道紫黑色的流星,蛇尾骨刺如萬箭齊發,每一根骨刺上都附著一隻自爆蠱蟲,鋪天蓋地射向江煥宸。
這是她的本命一擊,是妖仙搏命的最後手段,骨刺所過之處,連空間都被蠱毒蝕出細密的黑斑。
江煥宸終於動了。
他雙腳蹬地,身形如離弦之箭逆沖而上,竟不閃不避,直直迎向那片骨刺暴雨。
噬魂刀在手中高舉過頂,陰陽二氣瘋狂灌入,刀身暗金豎瞳怒睜,發出一聲震徹虛空的龍吟般的刀鳴。
「陰陽歸刃·斷。」
刀落。
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有一道十字交錯的刀光。
橫者為陽,縱者為陰,兩道刀氣在虛空中交匯成一個完美的十字,將漫天骨刺盡數絞碎,去勢不減,直直斬在蝰姒身上。
「噗嗤——」
蝰姒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從肩膀到腰際,從左肋到右腹,兩道刀痕交錯成一個血色的十字。她的豎瞳里還殘留著不可置信,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湧出一大口黑血。
「你……體內……也有蠱……」她艱難地擠出幾個字,聲音像破風箱,「我死……你也……」
江煥宸落在她身後三尺,背對著她,緩緩收刀。
他運轉陰陽二氣,在體內經脈中細細巡查一周,確認並無異樣——
蝰姒的蠱毒雖烈,卻破不了他人鬼半仙體的陰陽平衡。
「沒有。」他淡淡道,「你的蠱,太髒了。」
蝰姒瞳孔驟散,上半身與下半身沿著十字刀痕緩緩錯開,墜入蟲海。
這位萬蠱妖姬,至死都沒能讓她的蠱蟲啃下江煥宸一塊骨頭。
蟲海失去了主人,如潮水般退去,鑽入地縫,消失在紫黑的霧瘴中。
虛空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江煥宸輕微的喘息聲。
他低頭看著自己被骨刺劃破的衣袖,以及小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以陰氣封住血脈,止了血。
就在此時,胸口那道同心契印——那本被虛空隔絕得近乎死寂的烙印——驟然發燙!
不是之前那縷微弱的溫熱,是灼燒,是劇痛,像有人隔著萬丈壁壘,將一隻手狠狠扯住了他心臟。
周雲舒的氣息透過契印傳來,紊亂、虛弱,帶著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瀕臨極限的顫抖。
她在苦戰。
她在第四虛空,被雲泠逼到了絕境。
他猛地凝出噬魂刀,刀身陰陽二氣暴漲,朝著感應最強烈的方向,一刀劈出!
「給我——開!」
刀氣如虹,陰陽交纏,狠狠斬在虛空壁壘之上。
那由玄尊印法則鎖鏈編織的牢籠,在這一刀之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裂痕如蛛網般蔓延。
江煥宸沒有停頓,第二刀、第三刀接連斬出,每一刀都傾盡全力。
「咔嚓!」
壁壘碎裂,露出後面翻湧的雷雲與紫電。
江煥宸化作一道玄色流光,提刀沖入裂縫,直奔第四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