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傀虛空沒有光,卻也不是純粹的暗。
那是一種渾濁的、仿佛被稀釋了千百倍的灰,像一口深井裡投了塊發霉的布,把所有的亮都吸進去,又吐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濁。
滄野雙足踏地時,腳下傳來「咯吱」一聲脆響,不是泥土,不是砂石,是骨粉——
厚達尺余的骨粉,被無數亡魂的腳掌碾了千年,細得能鑽進甲縫,每一粒都裹著腐朽的魂氣。
他皺了皺鼻子,狼族的五感在這一刻成了負擔。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甜腥與霉爛交織的味道,像是千年棺材被撬開時,第一口湧出的陳腐氣息,又像是血肉在密閉陶瓮里發酵到第三個月的酸臭。
「咔。」
「咔咔。」
「咔咔咔咔——」
骨節摩擦聲從四面八方湧來,起初稀疏,繼而密集,最後匯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聲潮。
黑暗中,無數雙空洞的眼眶次第亮起,幽綠、慘白、暗紅,像一片漂浮的鬼火海洋,將滄野圍在中央。
那些傀儡懸於半空,有的披著完整的人皮,麵皮在灰暗中泛著蠟質的柔光;有的只剩骨架,胸腔里卻塞著一團蠕動的黑霧,代替心臟搏動;還有的更詭異——
四肢是拼湊的,左臂是妖獸的利爪,右腿是人的枯骨,頭顱卻是孩童的模樣,嘴角被絲線扯出一個永恆的笑。
「白狼妖仙。」
一道陰柔的聲音自虛空最高處落下,像刀尖刮過瓦片,帶著病態的愉悅感。
深紅色寬袍廣袖的身影隱於傀儡軍團之後,慘白面具在幽光下泛著非人的詭異。
衛邙盤坐於一座由骸骨堆砌的法座之上,封魂骨笛橫於膝頭,笛身慘白,頂端綴著一顆拳頭大小的灰白肉瘤,正隨某種韻律緩緩脹縮。
「你的骨頭,很適合做笛子。」衛邙輕笑,面具下的聲音悶悶的,卻清晰地鑽進滄野耳中。
「尤其是狼族的腿骨,中空,壁薄,吹出來的魂音能傳三百里。我座下這根笛子,上一任主人是個虎妖,可惜虎骨太硬,音色發悶。你比他好。」
滄野咧嘴,露出尖白的犬齒,玄鋒狼爪彈出半尺銀芒,在灰暗中劃出一道冷厲的弧線。
他反手拔出腰間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口烈酒,喉結滾動,烈酒入腹化作一團火燒進胃裡,狼瞳在黑暗中亮得像燃燒的火。
「老子的骨頭太硬,怕你啃不動。」
他抹了把嘴,銀髮在腦後亂翹,幾縷被骨粉黏在額角,讓他看起來像個剛從墳堆里爬出來的野鬼,可那雙淺金色的豎瞳里卻沒有半分懼色。
「不過你的面具——老子很有興趣撕下來。看看到底是哪位公公?」
他特地把「公公」兩字說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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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邙不惱,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像濕泥里鑽出的蚯蚓,黏膩而陰冷。
他抬起慘白的手指,輕輕撫過封魂骨笛上的裂痕——那是之前在血霧古村被混元靈珠灼傷的痕跡,至今未愈。
「想見我?」
衛邙歪了歪頭,面具上的兩個黑洞直勾勾地「盯」著滄野。
「那你得先過我這群孩子。他們很久沒吃到新鮮的妖血了,尤其是……白狼的心頭血。」
話音未落,骨笛輕響。
「嗚——」
一聲笛音,如泣如訴,像是從墳底挖出來的第一縷魂啼。
懸於半空的傀儡們同時一震,隨即如提線木偶般齊齊扭動脖頸,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咔咔」聲。下一瞬,它們動了。
最前排的十具人皮傀儡率先撲下,麵皮在灰暗中泛著蠟光,十指指甲暴漲三寸,烏黑如墨,顯然淬了劇毒。
它們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動作卻快得驚人,十道黑影從十個不同的角度封死了滄野所有的閃避方位。
「來得好!」
滄野暴喝一聲,銀髮狂舞,身形不退反進。
他右爪橫揮,玄鋒狼爪帶起一道蒼白色的妖風,「嗤啦」一聲將正面三具傀儡攔腰斬斷。
斷口處沒有血,只有無數半透明的傀儡玄絲噴涌而出,如受驚的蛛網般向四周彈射。
可那三具傀儡上半身落地後,竟以手撐地,繼續向他爬來!斷裂的腰腹間,傀儡玄絲如活物般扭動,試圖重新連接。
「操,打不死?」
滄野狼耳一豎,左爪跟進,將一具爬近的傀儡頭顱拍得粉碎。
可更多的傀儡已從四面八方湧來,骨爪、腐掌、利齒,密密麻麻,像一片腐爛的潮水。
他縱身躍起,在半空中化出白狼真身——銀髮暴漲至腰際,狼耳完全豎起,渾身散發凜冽銀輝,狼嘯聲震得虛空都在顫抖。
「吼——!」
音波實質化,如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向四周炸開。
最內圈的數十具傀儡被這聲狼嘯震得骨架散架,人皮撕裂,像下餃子般簌簌墜落。
可它們墜到半空,便被從虛空中射出的傀儡玄絲重新串起,拼接、縫合、再次站起。
「沒用的。」
衛邙的聲音從高處飄來,帶著一種策展人欣賞作品的滿足感。
「它們已經死了,死物……不會再死一次。你撕碎一百具,我便縫起一百具;你震散一千具,我便綴起一千具。這玄傀虛空里,最不缺的就是骨頭。」
滄野落地,狼爪在骨粉中犁出四道深溝。
他抬頭望向那骸骨法座,狼瞳縮成針尖。
衛邙始終躲在傀儡軍團的最深處,距離他至少有百丈,中間隔著層層疊疊的傀儡,像一座不斷蠕動的肉山。
「有本事下來打!」
滄野啐了一口,唾沫裡帶著血絲,「躲在後頭吹笛子的,你娘沒教你做人要正大光明?還是說你那張面具底下,長得太醜,見不得人?」
衛邙輕笑,指尖在骨笛上跳躍,又一道笛音響起。
這一次,傀儡們的攻勢變了——它們不再盲目撲擊,而是開始配合。
骨獸傀儡從正面衝撞,人皮傀儡從側面纏繞,那些拼湊的怪異傀儡則在遠處噴吐毒霧與腐液,形成一張立體的絞殺網。
滄野左衝右突,狼爪每一次揮出都能帶起一片碎骨與裂皮,可傀儡的數量仿佛無窮無盡。
他撕開一個缺口,立刻有十具傀儡填補上來;他震散一片骨雨,立刻有更多的骨粉從地面升起,凝成新的骨架。
「這樣下去,老子會被耗死。」
滄野心中一凜。
狼族肉身強悍,耐力卻非長項,尤其在這骨粉瀰漫的虛空中,每一次呼吸都在吸入腐朽的魂氣,妖力運轉比平常滯澀三分。
他猛地一爪拍碎一具撲來的傀儡,借力後躍,落在一片相對空曠的骨丘之上。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鼓脹,隨即猛地張口——
「呼——!」
蒼狼妖火自他喉中噴涌而出,不是凡火,是妖仙本命真火,色作蒼白,溫度卻高得連空間都扭曲。
妖火如一條咆哮的火龍,卷向四周的傀儡軍團。
那些傀儡玄絲遇火即燃,發出「滋滋」的聲響,像無數條被扔進沸水的蛇,瘋狂扭動、焦黑、斷裂。
人皮傀儡在妖火中捲曲、碳化,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魂絲節點;骨獸傀儡的骨架被燒得通紅,繼而炸裂,骨粉漫天飛揚。
滄野持續噴吐妖火,以自身為中心,燒出一個方圓十丈的焦黑圓環。
「有點意思。」衛邙的聲音依舊從容,甚至帶著幾分讚嘆,「蒼狼妖火,專克陰邪。可惜……」
他骨笛一轉,笛音陡然拔高,變得尖銳刺耳,像是指甲刮過瓷盤。
那些被妖火焚斷的傀儡玄絲,竟從斷口處重新生長出來!
新生的絲線不再是半透明的灰白色,而是帶著一抹淡淡的猩紅,仿佛吸飽了精血。
它們從四面八方射來,速度快了三倍不止,且不再試圖操控傀儡,而是直接纏向滄野本身!
滄野揮爪格擋,狼爪撕斷數十根,可更多的絲線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它們纏上他的手腕、腳踝、腰際,甚至試圖鑽進他的耳孔與口鼻。
絲線所過之處,傳來針扎般的刺痛——那上面附著封魂之毒,能麻痹妖力運轉。
「老子燒不盡?」
滄野怒罵,妖火再噴,可那些猩紅絲線竟在火中堅持了數息才焦黑斷裂,且斷裂的瞬間便有更多絲線從虛空中射來,仿佛這整片虛空都是衛邙的絲巢。
他一邊焚燒,一邊破口大罵:「衛邙!你個沒臉見人的孬種!就這點本事?躲在背後放線,跟個娘們兒繡花兒似的!你下來,老子讓你三招,三招之後把你那張面具塞進你屁眼裡!」
衛邙的笑聲從高處飄落,陰柔得像一陣裹了蜜的寒風:「激將法?太粗鄙了。我為何要下去?看著你在這絲海里掙扎,像一頭被困的野獸,慢慢被自己的怒火耗干,這才是藝術。生死的策展人,從不親自觸碰展品。」
他骨笛輕點,更多的猩紅絲線從骨粉中升起,從傀儡殘骸中射出,從虛空中憑空凝結。
它們交織成網,層層疊疊,將滄野所在的骨丘團團圍住,像一座不斷收縮的猩紅繭房。
滄野的妖火漸漸弱了下去。
持續噴吐本命真火,消耗巨大,他的狼腹劇烈起伏,銀髮被汗水黏在額角,幾縷髮絲間的狼耳微微耷拉。
可他依舊站著,狼爪上纏著焦黑的斷絲,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桿插進骨粉里的銀槍。
「怎麼?沒火了?」衛邙的聲音帶著笑意,「那接下來,該我收網了。」
最後一波猩紅絲線從四面八方激射而來,這一次,它們的目標不再是纏繞,而是貫穿——如萬箭齊發,直取滄野周身要害!
滄野狼瞳驟縮,玄鋒狼爪交叉於胸前,準備硬接這一擊。
可就在此時,他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極淡的、帶著狡黠的弧度。
那弧度一閃而逝,快得無人察覺。
他仿佛被一根絲線絆住了腳踝,身形一個踉蹌,妖火徹底熄滅,雙臂被數根猩紅絲線纏住,猛地拉向兩側。
更多的絲線趁機纏上他的脖頸、腰際、雙腿,將他牢牢捆縛在骨丘之上,動彈不得。
「哈哈哈哈!」衛邙終於發出一聲暢快的笑,那笑聲裡帶著一種病態的滿足,「什麼白狼妖仙,不過如此!你的骨頭,我要了!」
他緩緩從骸骨法座上站起,深紅袍服在灰暗中飄動,慘白面具下的目光貪婪而熾熱。
他等這一刻太久了——親手觸碰獵物的最後一刻,感受那溫熱的血肉在指尖漸漸冰冷,是他最大的歡愉。
衛邙飄然而下,踏著傀儡的頭頂,一步步走向被縛的滄野。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入展的藝術品,指尖輕輕敲擊著封魂骨笛,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放心,」他停在滄野身前三尺,聲音輕柔得像在哄睡一個嬰兒。
「我會把你的皮完整地剝下來,填上魂絲,做成最高階的活傀儡。你會動,會走,甚至會笑……只是再也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就在此時,滄野猛地抬頭,淺金色狼瞳里哪還有半分疲態?
那裡面燃著兩團熾烈的、近乎瘋狂的火!
「抓到你了。」
他咧嘴一笑,尖白的犬齒在灰暗中閃著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