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到你了。」
滄野話音未落,渾身肌肉驟然繃緊,那些被猩紅絲線勒出的血痕同時崩裂,可他仿佛感覺不到半分疼痛。
玄鋒狼爪自絲線縫隙中悍然彈出,不是斬向纏身的絲線,而是直取衛邙面門——
這一爪去勢如電,帶著狼族捕獵時最原始的暴烈,爪尖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
衛邙大驚,封魂骨笛本能地橫於面前格擋。
「鐺!」
骨笛被狼爪拍得脫手飛出,在空中翻滾數圈,笛身裂痕又深三分。
衛邙身形暴退,可他離得太近了,三尺之距,對於一尊妖仙而言,這跟貼面呼吸沒什麼區別。
滄野左爪跟進,五指如鉤,帶著腥風的妖力,狠狠抓向那張慘白的面具!
「咔嚓——」
一聲脆響,像是寒冬臘月里凍裂的湖面。
面具碎了。
碎片不是向下墜落,而是被爪風卷得向上紛飛,每一片都映著衛邙驟然收縮的瞳孔。
他那張藏在面具後的臉,第一次暴露在虛空之下,暴露在滄野的狼瞳里,暴露在漫天漂浮的鬼火之中。
滄野的狼爪懸在半空,連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那下面……沒有臉。
或者說,那根本不能稱之為一張臉。
平滑如蠟的白色肉膜覆蓋在頭顱上,沒有眉毛,沒有眼瞼,沒有鼻樑,沒有嘴唇——只有三個黑洞,兩個是眼窩,一個是嘴洞,像有人用燒紅的鐵釺在麵團上隨意燙出來的窟窿。
肉膜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縫合線,那些線細若髮絲,卻縱橫交錯,將整張皮胡亂地縫在骨頭上,針腳扭曲如蚯蚓,有些地方甚至縫穿了肉膜,露出底下猩紅的肌肉纖維。
更駭人的是,那層肉膜並非死物。
它在動。
肉膜下,無數半透明的魂絲如蛆蟲般緩緩蠕動,與血管糾纏在一起,形成一張不斷起伏的網。
那些魂絲偶爾頂起肉膜,形成一個個細小的凸起,像皮膚底下藏著無數隻想要破繭而出的蟲。
衛邙的「嘴洞」開合時,露出的不是舌頭和牙齒,而是一團纏滿絲線的、不斷顫抖的猩紅肉瘤,那肉瘤隨著他的呼吸脹縮,發出「咕嚕咕嚕」的黏液聲。
這不是人,甚至不是鬼。
這是一張被縫壞了、又被魂絲強行維持著「人形」的……皮。
「嗬……」
衛邙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那不是語言,是喉嚨里那團肉瘤被恐懼擠壓出的痙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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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僵在原地,雙手懸在半空,仿佛忘了該怎麼動彈。
三息之後,他猛地抬起雙手,死死捂住了那張臉——十指摳進肉膜,將那些縫合線扯得變形,魂絲從指縫間擠出,像被踩扁的蚯蚓般扭動。
「別看……」他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不再是先前那種陰柔愉悅的調子,而是破碎的、尖銳的、帶著哭腔的嘶鳴,「別看!不准看!!」
滄野落地,狼爪上還掛著面具的碎片。
他先是沉默了一瞬,隨即——
「哈哈哈哈!」
爆笑聲如狼嘯般炸開,震得四周骨粉簌簌飛揚。
滄野笑得前仰後合,狼尾在身後得意地晃悠,幾乎要翹到天上去,連肩頭被絲線勒出的傷口崩出血來都不顧。
「操!」
他一抹眼角笑出的淚花,玄鋒狼爪指著衛邙,指尖都在抖,「老子活了這麼多年,見過丑的,沒見過你這麼丑的!玄傀道主?五界聞風喪膽的衛邙?哈哈哈哈——你就是個沒臉見人的麵團精!」
衛邙渾身劇顫,深紅袍服在灰暗中劇烈抖動,像一團被風吹亂的血。
他拼命把臉埋進掌心,十指張開又合攏,試圖遮住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肉膜,可那層皮太大了,指縫間總漏出白花花的一片,在鬼火映照下泛著令人作嘔的柔光。
「閉嘴……」他嗚咽著,聲音從那團肉瘤里擠出來,黏膩而破碎,「閉嘴……閉嘴!」
「老子偏不!」
滄野大步上前,一腳踹飛一具試圖靠近的傀儡,狼瞳里閃著惡劣的光。
「躲了這麼多年,藏在面具後面裝神弄鬼,原來是不敢見人!你這張臉,比老子的狼糞還難看!那些被你做成傀儡的倒霉蛋,要是知道自己死在一個連臉都不敢露的孬種手裡,怕是氣得要從墳里爬出來!」
他胸腔鼓脹,一股蒼白色的妖火自周身噴涌而出。
這一次不是大範圍焚燒,而是凝成一道火線,精準地舔舐著纏在手腕、腰際、腳踝上的猩紅絲線。
「滋滋滋——」
傀儡玄絲在妖火中劇烈扭動,發出類似嬰兒啼哭的尖嘯,繼而焦黑、斷裂、化作飛灰。
滄野脫困而出,銀髮在妖火中飛舞,他活動了下手腕,狼爪在胸前交叉一划,扯下最後一根斷絲,隨手扔在骨粉地上。
「來啊,」他朝衛邙勾了勾爪尖,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犬齒。
「不是要把老子做成傀儡嗎?不是想要老子的骨頭做笛子嗎?下來!讓老子看看,一個連臉都不敢給人看的廢物,怎麼取老子的骨!」
衛邙從指縫間窺見滄野脫困,又聽見這一連串誅心之言,那團藏在掌心的肉膜劇烈抽搐起來。
他的肩膀開始聳動,起初是細微的顫,繼而幅度越來越大,深紅袍服下的骨節發出「咔咔」的爆響。
「你……找死……」
聲音變了。
不再是陰柔的耳語,而是從腹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血腥氣的嘶吼。
衛邙緩緩放下雙手,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暴露在鬼火之下,三個黑洞直勾勾地「望」著滄野,肉膜下的魂絲瘋狂蠕動,將整張皮頂得凹凸不平。
他猛地抬手,封魂骨笛自遠處飛回,落入掌心。
笛身頂端那顆灰白肉瘤劇烈脹縮,發出刺耳的搏動聲。
「嗚——!」
笛音再響,這一次不再是操控傀儡的陰柔調子,而是尖銳到足以刺穿耳膜的厲嘯。漫天傀儡同時僵直,繼而——
「砰!砰!砰!」
最內圈的數十具傀儡竟同時自爆!
骨粉、腐肉、魂絲化作漫天箭雨,向滄野攢射而來。
更遠處的傀儡則開始互相撕咬、吞噬,將同伴的骨頭塞進自己胸腔,將同類的魂絲纏上自己的關節,拼湊成一尊尊三丈高的巨型骨傀。
「老子撕了你的嘴!」
衛邙尖嘯著,身形竟從骸骨法座上飄然而下。
他不再躲了,或者說,被揭穿真容的極致羞恥與暴怒,壓過了他對近身搏殺的恐懼。
深紅袍服鼓盪,無數傀儡玄絲從他袖中、領口中、甚至那張臉的縫合線縫隙里噴涌而出,化作一張鋪天蓋地的猩紅巨網,朝滄野當頭罩下。
滄野狼瞳一縮,不退反進。
「這才像點樣子!」
他縱身躍起,玄鋒狼爪帶起蒼白色的妖風,直直撞入那片猩紅巨網。
狼爪與魂絲交擊,發出金鐵交鳴的脆響,每一根被斬斷的絲線都在半空中扭動、噴濺出黑紅色的汁液。
滄野在網中撕開一道口子,身形如電,眨眼間已撲至衛邙身前三尺。
衛邙那張沒有臉的臉「看」著他,三個黑洞同時收縮,肉膜下的魂絲如受驚的蛇群般狂舞。
他舉起骨笛,笛身頂端的灰白肉瘤竟裂開一張細密的口,朝滄野噴出一股濃稠如墨的魂毒。
滄野側身避過,左爪橫揮,直取衛邙咽喉。
衛邙以骨笛格擋,笛身與狼爪摩擦,濺起一溜火星。
兩人近身纏鬥,衛邙的招式陰毒詭譎,骨笛點、戳、挑、刺,每一擊都直取要害;滄野則是純粹的狼族格鬥術,爪、撕、咬、撞,蠻橫而暴烈。
「砰!」
滄野一肩撞在衛邙胸口,將他撞得倒飛三丈。
衛邙尚未穩住身形,滄野已如影隨形,右爪高舉,帶著腥風的妖力,狠狠抓下!
「嗤啦——」
狼爪划過衛邙的臉。
不是先前撕碎面具那種間接的破相,而是直接在那張平滑的肉膜上,留下了五道深可見骨的爪痕。
黑血從翻卷的肉膜中噴涌而出,那些縫合線被盡數抓斷,魂絲如斷線的蚯蚓般從傷口裡擠出,在空中瘋狂扭動。衛邙的「嘴洞」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雙手再次死死捂住了臉,指縫間黑血汩汩而下。
滄野落地,甩了甩爪尖上的血,狼尾在身後不耐煩地拍打地面。
「近戰真爛,」他啐了一口,「但撕起來挺爽。」
衛邙踉蹌後退,深紅袍服被自己的血浸透,黏在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上。
他蜷縮在骨粉之中,雙手死死摳著臉上的傷口,試圖將那些斷裂的縫合線重新捏合,可黑血越流越多,魂絲越斷越亂,那張臉徹底成了一團狼藉的爛肉。
「滄……野……」
他從指縫間擠出這兩個字,聲音不再是陰柔,不再是破碎,而是一種淬了毒的、從地獄裡磨出來的怨毒。
「我要你……生不如死……」
顫抖的手,緩緩探入深紅袍服的暗袋。
那裡,一顆玄黑如墨的丹丸,正散發著令人神魂戰慄的腥甜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