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邙從暗袋中掏出的那顆丹丸,不過拇指蓋大小,卻仿佛抽乾了周遭所有的光。
玄黑如墨,表面流轉著細密的血色紋路,像有無數條細小的蟲子在丹皮底下鑽動。
丹丸周圍,空間微微扭曲,散發出濃烈的腥甜與死氣——那是數千萬條人命堆出來的煞氣,是上元仙尊以萬靈為柴、以神魂為火煉就的玄象歸元丹。
衛邙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仰向虛空,三個黑洞同時張開,肉膜下的魂絲瘋狂蠕動,將那顆黑丹猛地推入嘴洞。
丹丸入腹的剎那,他瘦骨嶙峋的身軀驟然僵直,深紅袍服如充氣般鼓盪起來。
「咔咔咔——」
骨節錯位的爆響從他體內傳出,一聲比一聲密集,像有人在他身體裡點燃了一串炮仗。
衛邙仰頭髮出一聲長嘯,那不是人的聲音,是千萬條被煉化的亡魂同時從喉嚨里擠出的尖嚎。
他周身毛孔中噴出漆黑如墨的霧氣,霧氣凝而不散,化作無數根比髮絲更細的玄絲,在他身周狂舞。
「滄野……」衛邙的聲音變了,像是無數人同時在說話,層層疊疊,帶著金屬摩擦般的顫音,「你撕了我的臉……我便撕了你的皮……」
他雙手猛地向外一展,袖中、領中、甚至臉上那五道爪痕里,同時湧出潮水般的黑絲。
那些絲線不再是先前的猩紅或灰白,而是純粹的、吞噬光線的漆黑,每一根表面都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仿佛玄鐵拉絲而成。
更駭人的是,絲線上纏繞著細碎的魂火,幽綠與慘白交織,像一串微型的招魂幡。
滄野狼瞳驟縮,玄鋒狼爪在胸前交叉一划,身形如電向後暴退。
他退得極快,可那些黑絲更快,如附骨之疽般追了上來。
「呼——!」
滄野張口噴出蒼狼妖火,蒼白火舌卷向黑絲。
按照常理,這專克陰邪的妖火遇上傀儡玄絲,該是沸湯潑雪、摧枯拉朽。
可這一次,妖火舔上黑絲,竟發出「鐺鐺」的金鐵交鳴聲!黑絲在火中紋絲不動,連焦黑都未曾出現,反而借著火勢蔓延,順著火舌反向纏來!
「什麼鬼東西?!」
滄野大驚,猛地切斷妖火供給,身形在半空中強行扭轉,狼爪在虛無一抓,借力側翻。
可那黑絲仿佛有了靈智,在空中拐出一道詭異的弧線,依舊纏上了他的左腕。
觸感不是絲的柔軟,是鐵的冰冷與刺,一圈圈收緊,勒進皮肉,瞬間便見了血。
「哈哈哈哈!」
衛邙的笑聲從那團黑霧中傳出,癲狂而扭曲,他雙手十指如彈琴般舞動,每一根指尖都連著數十道黑絲。
「仙尊的玄象歸元丹……以萬靈為柴,以神魂為火……你的妖火?你的妖火算個屁!這是天道之火都燒不斷的因果絲!是千萬條人命擰成的命線!」
他猛地一拽手指,纏在滄野腕上的黑絲驟然收緊,將滄野整個人拽得向地面砸去。
滄野右爪插入骨粉,犁出兩道丈許長的深溝,才堪堪止住身形。
還未等他站穩,更多的黑絲已從四面八方射來——從地面骨粉中鑽出,從巨型骨傀的關節里噴出,從虛空中憑空凝結。
「操!」
滄野暴喝一聲,化出白狼真身。
銀髮暴漲至腰際,狼耳完全豎起,渾身散發凜冽銀輝,體型比先前大了三倍有餘。
他揮動巨爪,妖風如刀,將正面襲來的黑絲盡數斬斷。
可那些斷絲落地即彈起,斷口處黑霧一滾,竟重新接續,以更兇猛的勢頭纏來。
一頭三丈高的巨型骨傀踏著重步逼近,胸腔里塞著三顆拼合的骷髏頭,六條骨臂各持一柄骨刃,朝滄野當頭劈下。
滄野側身避過,狼尾如鞭橫掃,將骨傀攔腰掃斷。
可碎裂的骨茬還未落地,便被黑絲串起,重新拼成兩具稍小的骨傀,一左一右夾擊而來。
滄野狼嘯震天,音波實質化,如漣漪般向四周炸開。
靠得最近的兩具骨傀被震得骨架散架,可黑絲立刻纏上碎骨,將它們硬生生縫回一起,甚至多縫了幾根不屬於它們的肋骨,讓骨傀變得更加畸形、更加龐大。
衛邙立於黑霧中央,十指狂舞,像是在指揮一場盛大的死亡樂曲。
他那張被毀的臉徹底暴露在鬼火之下,五道爪痕翻卷著黑血,肉膜下的魂絲與黑丹之力交融,讓他的頭顱膨脹了一圈,縫合線一根根崩斷,露出底下蠕動的猩紅肌肉與漆黑骨骼。
「撕了我的臉……」他喃喃著,聲音忽高忽低,「我便撕碎你……一塊一塊……做成笛子……做成鼓……做成傀儡的膝蓋……讓你跪在我面前……跪一輩子……」
黑絲如潮,從四面八方湧向滄野。
滄野左衝右突,狼爪每一次揮出都能斬斷數十根,可斷絲的數量遠不如新生的多。
他的後腿被黑絲纏住,猛地一拽,將他拉得單膝跪地。
骨粉飛濺中,他右爪撐地,左爪去撕腿上的絲線,可更多的黑絲趁機纏上了他的腰際、脖頸、甚至狼耳。
「給老子……斷!」
滄野獠牙畢露,低頭去咬纏在頸間的黑絲。
狼牙是白狼妖仙最鋒利的武器,連玄鐵都能咬出牙印。
可這一口咬下,竟發出「嘎嘣」一聲脆響,像是咬在了一塊淬過火的精鋼上
!黑絲紋絲不動,反而在他牙床上勒出一道血痕。
衛邙的笑聲愈發尖銳,十指猛地一合。
「縛!」
漫天黑絲同時收緊。
滄野龐大的白狼真身被硬生生纏成一個漆黑的繭,只露出一隻狼頭和四隻爪尖。
黑絲越勒越緊,深深嵌入銀白的皮毛,勒出一圈圈紫黑色的淤血。
滄野能感覺到,那些絲線在吸他的血,抽他的妖力,甚至試圖往他耳朵里鑽,去碰他的神魂。
「怎麼樣?」衛邙緩緩走近,深紅袍服拖在骨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停在繭前三尺,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俯下來,三個黑洞直勾勾地「望」著滄野,「白狼妖仙?銀髮雪膚?哈哈哈……現在不過是我網裡的一隻蟲子。放心,我不會讓你死……我要把你煉成最高階的活傀儡,讓你親手去撕了那個紅衣姑娘……撕了那個黑臉小子……還有那個叛變的仙君……」
他伸出慘白的手,指尖纏繞著黑絲,緩緩探向滄野的左眼。
「先從這隻眼睛開始……」
滄野被纏在繭中,渾身骨骼被勒得咯咯作響,妖力如開閘的洪水般被黑絲抽走。
可他依舊咧著嘴,尖白的犬齒上沾著血絲,淺金色的狼瞳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倔強。
「老子……是狼……」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不是……蟲子……」
衛邙的手指頓了一頓。
「你他媽……」滄野猛地抬頭,狼瞳里炸開一團熾烈的金芒,「……話真多!」
他竟強行催動體內殘存的妖力,不顧經脈撕裂的風險,將妖火逆著黑絲的吸力灌入!
蒼白的火焰從他七竅中噴出,不是燒向黑絲,而是燒向他自己——燒向那些被黑絲纏住的皮毛與血肉!
「滋滋滋——」
皮肉燒焦的惡臭瀰漫開來。
滄野發出一聲痛苦的狼嘯,可纏在他身上的黑絲果然出現了瞬間的鬆動——
那些絲線雖不怕外火,卻會被宿主肉體的劇烈變化所干擾。
衛邙沒料到這瘋子竟對自己下這種狠手,十指操控微微一滯。
就是這一瞬!
滄野拼盡全身力氣,右爪猛地撕開一道縫隙,狼頭從中悍然撞出,獠牙如刀,直直咬向衛邙探來的那隻手!
「咔嚓!」
骨裂聲清脆悅耳。
衛邙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那隻慘白的手掌被滄野齊腕咬斷,黑血如箭噴出。
他瘋狂後退,斷腕處黑絲狂涌,試圖重新接續,可滄野哪給他機會?
狼頭一甩,將那隻斷手遠遠拋入骨粉深處,緊接著左爪撕開黑絲繭房,龐大的身軀從中狼狽滾出。
滄野渾身是血,銀白的皮毛被燒焦了大半,左耳缺了一角,後腿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勒痕。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腑撕裂的痛楚。
衛邙捂著斷腕,肉膜下的魂絲瘋狂蠕動,試圖封堵傷口。
他那張沒有臉的臉劇烈抽搐,三個黑洞同時收縮,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好……好得很……」他斷腕指向滄野,黑血順著指尖滴落,在骨粉上燒出一個個小洞,「既然你不想活……那我便……」
他猛地抬頭,望向虛空某處——那裡,玄傀虛空的壁壘正在微微震顫,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外面瘋狂撞擊。
衛邙的動作僵住了。
滄野也察覺到了,他艱難地撐起頭顱,狼瞳望向那個方向,染血的鼻尖聳了聳。
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清冽如霜,卻又帶著一種壓抑了三百年的、近乎悲壯的決絕。
是龍闕。
那團系在龍闕腰間的銀白毛球,正在瘋狂顫抖,像一頭嗅到血腥的幼狼,在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