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闕雙足踏地時,靴底與焦黑的岩層之間騰起一縷青煙。
不是普通的煙,是月白袍角觸及地面那層熔岩餘燼時,絲織品被高溫灼燒後的焦糊氣息。
他低頭看了一眼,袍角已經卷了邊,原本纖塵不染的淡銀流雲符文,此刻被烤成一片枯黃的殘痕,像被野火燎過的秋草。
這裡不是人間。
頭頂沒有天穹,只有一片燒紅的、不斷向下塌陷的雲海。
那不是雲,是凝結成實質的業火餘燼,大塊大塊地懸浮在高處,彼此碰撞,濺起漫天流火。
火雨傾盆而下,每一滴都有拳頭大小,拖著暗紅色的尾焰,砸在焦黑的岩地上,便炸開一個丈許寬的熔坑,岩漿如血般從坑底汩汩湧出,順著地勢的裂隙向四面八方蔓延。
大地是龜裂的。
無數道深不見底的裂縫縱橫交錯,像一張被巨人撕爛的棋盤。
裂縫中噴吐著暗紅色的業火,火舌舔舐著岩壁,將空氣烤得扭曲變形,連光線經過這裡都會彎折,讓遠處的景物看起來像水中的倒影,晃蕩而詭異。
龍闕只是微微吸氣,肺腑間便灌入一股灼熱的、帶著硫磺與血腥味的濁氣,那氣息燙得喉管發疼,仿佛連內臟都要被點燃。
遠處,一座孤峰矗立在熔岩海的中央。
那峰不是岩石堆的,是骸骨。
億萬具骸骨被熔岩黏合在一起,堆成一座千丈高的骨山。
骷髏的眼眶裡灌滿了暗紅的岩漿,像無數隻燃燒的血眼,默默注視著這片煉獄。
峰頂插著一柄巨大的玄黑戰斧,斧面比一面城牆還寬,纏繞著未散盡的魔魂,那些魔魂凝成扭曲的人臉,在斧面上無聲地嘶吼、掙扎。
刃口泛著暗紅色的流光,一滴滴濃稠如血的魔涎順著斧刃滑落,滴入下方的熔岩海,激起一團團腥臭的紫黑色煙霧。
燼獄虛空。
獠炎的主場。
「清霄上仙。」
一道渾厚的聲音自骨山之巔滾落,像一塊燒紅的巨石碾過鐵砧,帶著金屬摩擦的粗糲與滾燙。
那聲音里含著笑,是那種看見獵物踏入陷阱的、嗜血的笑。
龍闕緩緩抬眼。
骨山之巔,一個魁梧如鐵塔的身影緩緩站起。
暗紅紋路的玄黑重甲覆蓋全身,甲片縫隙里嵌滿了乾涸的血垢,那些血垢不是黑色,是反覆灼燒後留下的暗褐色,像一層層結痂的傷疤。
甲上暗紅紋路如未冷卻的熔岩在玄鐵下緩緩蠕動,隨著那人的呼吸明滅不定。
他眉骨極高,眼窩深陷,一雙暗紅眼瞳如凝血岩漿,嘴角咧開,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笑容里混著暴虐與慵懶。
獠炎。
燼獄魔將橫斧而立,燼獄魔斧在他手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斧面魔魂因感應到生人的氣息而瘋狂扭動,暗紅流光暴漲,將方圓百丈的熔岩都映得血亮。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龍闕,像是在看一隻誤入火堆的白蛾。
「本將聽說,你叛了。」
獠炎的聲音轟隆隆地滾下來,震得熔岩海表面盪起一圈圈漣漪,「上元仙尊養了三百年的狗,忽然咬了主人的手。五界都在傳,清霄上仙瘋了,為了一個鯉魚精,連仙根都不要了。」
龍闕沒有答話。
他立於熔岩海邊緣的一塊焦黑巨岩上,月白袍子被熱浪吹得緊貼在身,勾勒出清瘦卻筆直的肩線。
清霄仙劍懸於身側,劍身映著漫天火雨,竟沒有被烤得發紅,反而泛起一層淡淡的月白霜華,與周遭的熾烈形成刺目的對比。
他淺墨色眼瞳望著骨山之巔,目光淡漠得像兩口結了薄冰的深井,沒有憤怒,沒有羞慚,甚至沒有漣漪。
「怎麼?啞巴了?」
獠炎見他不語,笑容愈發猙獰,暗紅眼瞳里跳動著殘忍的光,「當年在骨塔,你那一劍『鏡花水月』,可是劈得本將的先鋒魔將連渣都不剩。那時候多威風?月白袍子,白玉冠,清霄仙劍一出,萬魔俯首。現在呢?」
他猛地一跺腳,骨山震顫,無數骷髏從山壁上滾落,墜入熔岩海,濺起數丈高的火浪。
「現在你是個喪家之犬!」
獠炎的笑聲如滾雷,在燼獄虛空中迴蕩,「仙尊不要你了,仙界容不下你,連你拼死守護的那個小鯉魚精,都是個冒牌貨!龍闕,本將若是你,早就一劍抹了脖子,省得在這五界丟人現眼!」
熱風卷著火雨,噼里啪啦地砸在龍闕四周。
他依舊站著,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清霄仙劍的霜華緩緩流轉,在他身周三尺處凝成一層薄薄的寒氣,將墜落的火雨盡數彈開,化作縷縷青煙。
「說完了?」龍闕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切開了獠炎的狂笑與熔岩的咆哮,像一塊冰投入沸油,「你話比你的斧子還鈍。」
獠炎的笑聲戛然而止。
暗紅眼瞳驟然收縮,如岩漿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硬殼,底下是更加狂暴的涌動。
他咧開嘴,森白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好……好一個清霄上仙。死到臨頭,嘴還硬。」
他猛地一提燼獄魔斧,斧面暗紅流光暴漲,將峰頂的骸骨都映成血色:「本將今日便告訴你,在這燼獄裡,你的仙氣連三成都發揮不出!這裡的每一縷風都是業火,每一寸土都是熔岩,你的清霄劍訣?在本將的燼獄魔斧面前,不過是——」
「轟!」
龍闕腰間的銀白毛球,突然炸了。
不是真的炸裂,是那團滄野隨手系上的狼毛分身,在這一瞬間劇烈顫抖到了極致。
銀白色的狼毛根根倒豎,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幼狼,發出無聲的尖叫。
那尖嘯不是聲音,是妖力共鳴,是生死一線,直接刺入龍闕的神魂。
滄野。
玄傀虛空。
龍闕淺墨色眼瞳里的薄冰,在這一剎那碎裂。
不是融化,是炸開,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燒著暗火的寒潭。
他猛地低頭,並指按住腰間那團瘋狂顫抖的毛球,指尖觸到的不是柔軟的絨毛,是滾燙的、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焦灼。
那裡面傳來的畫面支離破碎——漫天黑絲,骨粉飛揚,滄野龐大的白狼真身被纏成一個漆黑的繭,銀白的皮毛被血浸透,一隻狼頭從繭中撞出,獠牙上還掛著敵人的黑血。
他在苦戰。
龍闕的指節在毛球上收緊,凸起的骨節泛著冷白,月白袍袖下的手臂青筋暴起,像一條條甦醒的蛇。
額間那道淡紅的痕跡——鎖魂契印碎裂後留下的胎記——驟然一燙,仿佛有烙鐵貼上了皮膚。
可這一次,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從神魂深處炸開的、近乎暴虐的急迫。
「讓開。」
龍闕抬頭,望向骨山之巔的獠炎。
聲音依舊不高,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裹著冰碴子,砸在熾熱的空氣中,竟讓周遭的火雨都為之一滯。
獠炎愣了一瞬,隨即暴怒:「你說什麼?!」
「我說,」龍闕緩緩抬起清霄仙劍,劍尖斜指骨山,月白霜華自劍身暴漲,將撲面而來的熱浪硬生生逼退十丈,「讓開。」
獠炎怒極反笑,暗紅眼瞳里岩漿翻滾,胸口魔核護甲「咔啦」一聲翻開,暗紫色的魔核徹底外露,在玄黑重甲的縫隙間跳動,像一顆被剝了皮的、鮮血淋漓的心臟。
「找死!」
燼獄魔斧高舉過頂,獠炎魁梧的身軀從骨山之巔悍然躍下,暗紅紋路重甲在火雨中拖出一道長長的血色尾焰。
斧刃劈落,帶起百丈業火,整片熔岩海都被這一斧劈得向兩側翻卷,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如同臟腑般的地脈。
龍闕沒有退。
他足尖在焦岩上一點,月白身影逆著業火沖天而起。
清霄仙劍在手中發出一聲清越龍吟,劍身月白霜華與漫天火雨交相輝映,竟在熾烈的虛空中凝出一片細碎的、六棱形的冰晶。
「霜魄·知危。」
他低喝一聲,不是劍招,是心聲。
腰間那團毛球的顫抖透過劍柄傳入掌心,化作一股滾燙的、躁動的力量,催動著他的劍意。
清霄仙劍高舉過頂,劍尖直指那劈落的燼獄魔斧——
「鐺——!!!」
劍斧交擊的巨響震得整片燼獄虛空都在顫抖,熔岩海表面炸起千丈火浪,無數骸骨從骨山上震落,在半空中便被餘波絞成骨粉。
龍闕虎口崩裂,月白袍袖被震得粉碎,露出底下蒼白卻緊繃的手臂。
可他半步未退,淺墨色眼瞳里燒著暗火,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獠炎。
「別廢話了,」他一字一頓,劍身霜華與斧刃業火互相侵蝕,發出刺耳的嘶鳴。
「開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