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斧交擊的餘波尚未散盡,龍闕便借勢向後飄出十丈。
月白身影如一片被熱風捲起的雪,輕飄飄落在一塊焦黑的巨岩上。
足尖觸地的剎那,他喉頭一甜,一口腥咸涌到嘴邊,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握劍的右手垂於身側,袍袖破碎處,虎口崩裂的傷口正緩緩滲出鮮血。
看似狼狽。
可若有人能透視他腳下那塊巨岩的內部,便會看見一道月白色的霜華劍氣,正順著岩層的裂縫,如游蛇般向地脈深處鑽去。
所過之處,暗紅的熔岩被悄無聲息地凍結成灰黑色的死岩,又在表面的高溫掩護下,不露半點痕跡。
龍闕在退。
從第一斧交擊開始,他就在退。
清霄仙劍每一次與燼獄魔斧碰撞,劍身震顫的霜華便會有意無意地濺落幾點,滲入焦黑的地面。
每一次側身閃避,靴底踏過的岩層都會留下一道細若髮絲的冰痕,被隨後湧來的熔漿迅速掩蓋。
甚至連他咳出的那口血,落在地上發出「嗤嗤」聲響時,血珠里也裹著一粒微不可察的劍種,順著熔岩的流向,漂向這片虛空的東南角。
他在布陣。
以身為餌,以退為進,將整個燼獄虛空的地脈,一寸寸改造成清霄仙劍的劍鞘。
對面,獠炎重重砸落在熔岩海上。
他那魁梧如鐵塔的身軀將海面砸起數十丈高的熔岩巨浪,暗紅色的漿液如雨般潑灑。
獠炎單手持斧,暗紅眼瞳里跳動著暴虐的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玄黑重甲的胸甲處,一道淺淺的劍痕橫貫魔核護甲,霜華餘韻未消,竟將周遭的甲片都凍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有點意思。」
獠炎伸出舌頭,舔了舔斧刃上殘留的劍氣,舌尖被割破,黑血順著斧刃滑落,他卻笑得愈發猙獰,「三百年了,終於有個像樣的獵物。」
龍闕沒有答話。
他立於焦岩之上,淺墨色眼瞳映著漫天火雨,左手不自覺地按向腰間——那團銀白毛球正在瘋狂顫抖,狼毛根根倒豎,刺得他掌心發燙。
快一點。
再快一點。
龍闕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絲焦灼。
他並指在清霄仙劍劍脊上一抹,月白霜華自劍身流轉,看似在修復劍氣,實則將一縷更為凝練的寒魄,順著劍尖點入腳下的熔岩海。
「你在分心。」
獠炎的聲音轟隆隆地滾過來。
他歪了歪頭,暗紅眼瞳里閃過一絲被輕視的暴怒,隨即又化作更加殘忍的愉悅。
「你那團毛球在抖?哈!本將猜,是你的狼妖朋友快死了。玄傀虛空那個吹笛子的怪物,本將見過,是個連臉都不敢露的孬種,但他手裡的絲線……確實難纏。」
龍闕抬眼,目光如霜刃般刮過獠炎的臉。
「別急,」獠炎大笑,燼獄魔斧在手中轉了個弧,「等本將劈了你,再去把那狼妖的骨頭一根根拆下來,做成鼓槌。到時候,本將用你的頭蓋骨當鼓,用他的腿骨敲——」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拍胸口魔核護甲。
「咔啦!」
護甲徹底翻開,暗紫色的魔核完全裸露。
獠炎從甲片縫隙中掏出那顆赤紅如血的玄象歸元丹,仰頭拍入口中。
丹入腹的剎那,獠炎整個人僵住了。
一息之後,他仰頭髮出一聲長嘯。
暗紫色的魔核驟然膨脹三倍,表面那些扭曲的人臉同時睜開了眼。
獠炎周身噴出濃稠如墨的魔氣,在身後凝聚成一頭百丈高的青黑魔蜥虛影,鱗甲由扭曲的人臉凝成,巨口一張,便噴出一道焚盡萬物的紫黑色火柱,將遠處的骨山之巔生生削去半截。
「本將現在——」獠炎的聲音變得重疊而渾濁,「——能打穿五界!」
他動了。
燼獄魔斧劈落的瞬間,整片熔岩海都向兩側翻卷。
斧刃未至,百丈業火已先一步凝成實質,化作一道暗紅色的半月形刃芒,朝著龍闕橫掃而來。
龍闕足尖一點,身形如鶴沖天。
他避得極險,那道業火刃芒幾乎是貼著他的靴底掠過。
身在半空,他看似倉促地橫劍一引,劍尖在虛空中劃出一道圓弧,灑落七點霜花——
那七點霜花落在下方七塊焦岩之上,正是這片燼獄虛空的「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七處地脈節點。
最後一子,落定。
「轟!!!」
獠炎躍至龍闕頭頂,燼獄魔斧高舉過頂,暗紅刃芒暴漲至千丈,如同一輪墜落的血色殘陽,當頭劈下!
龍闕橫劍格擋。
清霄仙劍的霜華與燼獄魔斧的業火在半空中激烈碰撞,爆發出刺目的白光。
龍闕如一片落葉般被震飛出去,在熔岩海上犁出一道數十丈長的深溝,才堪堪止住身形。
他單膝跪地,以劍撐身,月白袍子被血與焦黑浸透,嘴角溢著血,看起來已是強弩之末。
「哈哈哈哈!躲?你再躲啊!」
獠炎狂笑著,魔蜥虛影隨他心意而動,巨尾橫掃,將熔岩海拍起萬丈火浪。
燼獄魔斧一斧接一斧地劈出,暗紅色的斧影漫天遍野,將整片虛空都籠罩在一片血色的殺戮場中。
龍闕在斧影與火浪間騰挪。
他的身法依舊極快,月白身影如一道在暴風雨中穿梭的孤鴻,可每一次轉折都比先前慢了半分,每一次起落都比先前低了寸許。
一道業火餘波擦著他的肩頭掠過,月白袍子立刻焦黑一片;又一道斧風掃過他的小腿,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獠炎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愈發狂傲。
「清霄上仙?」
他踏在熔岩海上,每一步都踩起一圈火浪,「你就只會像條喪家之犬一樣亂竄?你的劍呢?拿出來啊!讓本將看看,你那柄破劍,能不能擋住本將下一斧!」
他猛地雙手握斧,暗紫色魔核劇烈搏動,周身百丈內的業火竟同時向他匯聚而來,在斧刃上凝成一顆直徑十丈的、暗紅色的業火球。
那火球內部不斷坍塌、壓縮,連空間都在其周圍扭曲成漩渦。
「燼獄·滅界!」
斧落,火球砸下。
龍闕瞳孔驟縮。
他似是避無可避,清霄仙劍橫於胸前,左手並指在劍脊上一抹,月白霜華暴漲,在身前凝成一面厚達三尺的冰鏡——
「砰!!!」
冰鏡炸裂,龍闕被那股巨力狠狠砸入熔岩海,濺起數十丈高的漿浪。
他在熔漿中下沉了三丈,護體金光被灼燒得滋滋作響,月白袍子徹底破碎,貼在身上。
海面下,龍闕緩緩睜眼。
淺墨色眼瞳里的狼狽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冽如寒潭的冷光。
他低頭看著腳下——那七點霜華劍種,已在獠炎狂暴的攻勢掩護下,順著地脈蔓延至整片燼獄虛空的每一個角落。
此刻,他身處熔岩海最深處,正是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處陣眼。
「差不多了。」
他在心中低語。
清霄仙劍緩緩抬起,劍尖朝下,輕輕點在自己心口那道淡紅痕跡之上。
「霜天鶴唳·冰天。」
海面之上,獠炎踏浪而立,暗紅眼瞳俯視著龍闕沉下去的位置,放聲狂笑:「清霄上仙?不過如此!本將一斧,便送你——」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腳下的熔岩海,忽然不燙了。
不是冷卻,是凍結。
從龍闕沉下去的那個點開始,一層月白色的霜華如瘟疫般向地表四面八方蔓延,所過之處,翻湧的熔漿瞬間凝固成漆黑的玄冰,火雨在半空中被凍成冰晶,簌簌落下。
灼熱的狂風被寒氣撕碎,化作刺骨的雪霰;連那頭百丈高的青黑魔蜥虛影,都被突如其來的極寒凍得動作一滯,鱗甲上爬滿了白霜。
「什麼?!」
獠炎大驚,暗紅眼瞳里第一次閃過一絲錯愕。
他猛地催動魔核,試圖以業火融化腳下的玄冰,可那冰不是凡冰,是清霄仙劍的霜華劍氣凝成的「冰心」,專克業火!
玄冰炸裂,龍闕自冰海中緩緩升起。
月白袍子上的血漬與焦痕仍在,可他站起來的姿態,卻像一柄終於從鞘中完全拔出的利劍。
淺墨色眼瞳映著漫天飄落的雪,他望向獠炎,聲音不大,卻切開了呼嘯的寒風:
「你打夠了?」
他橫劍於胸,劍身月白霜華與漫天冰雪交相輝映。
整片燼獄虛空,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冰天雪地。
「那輪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