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燼獄虛空在結冰。
不是尋常的霜凍,是清霄仙劍的月白霜華自地脈深處翻湧而上,將億萬年來被業火焚燒的焦岩、熔漿、骸骨,一寸寸凍成漆黑的玄冰。
那冰里還封存著暗紅的熔岩紋理,像凝固的血管,像被封印的火焰屍骸。
漫天火雨在半空中凝成六棱冰晶,簌簌落下,打在獠炎的玄黑重甲上,發出細碎的、如同骨裂般的脆響。
獠炎低頭看著腳下。
原本翻湧的熔岩海,此刻已成一片平滑如鏡的黑色冰原。
冰面下,暗紅色的熔岩脈絡被凍結成猙獰的圖騰,而他那雙踏在冰面上的戰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滿白霜。
他催動魔核,暗紫色的肉瘤劇烈搏動,試圖以業火驅散寒氣,可噴出的火舌剛一離體,便被極寒凝成灰白色的煙,轉瞬消散。
「不可能……」獠炎暗紅眼瞳驟然收縮,像兩團被雪水潑滅的炭火,「這是我的燼獄!我的主場!我的業火——」
「你的業火,」龍闕的聲音自風雪中傳來,清冷如碎玉投冰,「滅了。」
他立於冰原中央,月白袍子被寒風卷得獵獵作響。
方才的狼狽已盡數褪去,虎口崩裂的傷口被霜華封住,蒼白的臉上沒有血色,淺墨色眼瞳卻亮得駭人,燃著幽冷的火。
清霄仙劍懸於他身前,劍身月白光芒大盛,映著漫天冰雪,竟在虛空中凝出一輪直徑百丈的寒月虛影。
霜天鶴唳·冰天。
這才是這門劍訣的完全形態——以身為餌,以劍為種,將整片天地化作清霄仙劍的劍鞘。
龍闕先前退的每一步,咳的每一口血,都是為了讓霜華劍氣滲入地脈,讓獠炎的狂傲與急躁成為最佳的掩護。
「你以為憑這點寒氣,就能凍住本將?!」
獠炎暴怒,暗紅眼瞳里重新燃起瘋狂的火焰。他猛地一咬舌尖,一口黑血噴在燼獄魔斧上,斧面纏繞的魔魂發出饑渴的尖嘯,暗紅流光暴漲,竟將周遭三尺內的玄冰生生蒸成水汽。
「本將吞了仙尊的玄象丹!這具身子半個時辰內不畏生死,不知疼痛!你的冰,凍不住一顆想焚盡五界的心!」
他雙足在冰面上一蹬,玄黑重甲踏碎無數冰棱,整個人如一顆燃燒的隕石,朝龍闕悍然撞來。
燼獄魔斧高舉過頂,斧刃上那顆尚未完全消散的業火球再次膨脹,暗紅色的火焰中混入丹藥帶來的紫黑煞氣,化作一道百丈長的毀滅斧芒,將冰原劈開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龍闕沒有退。
他甚至連劍都未抬,只是並指如劍,在身前輕輕一划。
「起。」
冰原震顫。
無數道月白色的劍氣自冰層下激射而出,不是一道,是千萬道。
它們在地底蟄伏已久,此刻如春筍破土,如銀蛇亂舞,從獠炎腳下的每一個方位刺出。
有的凝成冰柱,撞向他的下盤;有的化作劍絲,纏上他的斧刃;有的乾脆在冰面上炸開,爆起漫天冰刺,將獠炎那魁梧的身軀生生托向半空。
「鐺!鐺!鐺鐺鐺——!」
金鐵交鳴聲密集如雨。
獠炎狂舞魔斧,將襲來的冰柱劍氣盡數劈碎,可那些碎冰並未落地,而是在半空中重新凝結,化作更為細小的冰棱,如蜂群般圍著他攢射。
他的玄黑重甲上很快布滿了細密的白色凍痕,甲片縫隙里的乾涸血垢被霜華侵蝕,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雕蟲小技!」
獠炎怒吼,魔核徹底暴走,胸口那團暗紫色的肉瘤膨脹到極限,表面的扭曲人臉同時張開嘴,噴出紫黑色的魔焰。
魔焰與冰棱碰撞,蒸騰出漫天白霧,將整片冰原籠罩其中。
龍闕的身影在白霧中若隱若現。
他在等。
等獠炎最狂傲的那一刻,等魔核為了維持業火而不得不完全暴露的那一瞬。
腰間,那團銀白毛球顫抖得近乎癲狂。滄野的氣息透過分身傳來,斷斷續續,像一根即將崩斷的弦。
狼血的味道,即便隔著虛空壁壘,仿佛也能聞到。
龍闕的淺墨色眼瞳微微一眯。
就是現在。
白霧中,獠炎為了驅散寒氣,胸口魔核護甲徹底敞開,暗紫色的肉瘤在風雪中跳動,像一顆裸露在外的心臟。
他狂笑著,燼獄魔斧劈開最後一道冰牆,朝龍闕當頭斬下:「給本將——碎!」
龍闕動了。
清霄仙劍發出一聲清越龍吟,劍身月白光芒與漫天寒月虛影合二為一。
他沒有格擋,沒有閃避,而是迎著那道百丈斧芒,直直刺出一劍。
這一劍極輕,像春風拂過柳梢,像落花墜入流水。
可劍尖所指,整片冰天雪地的寒氣瘋狂匯聚,在劍鋒前端凝成一點米粒大小的、純粹到極致的白。
那白不是顏色,是溫度的絕對零度,是連光線都能凍結的虛無。
「霜天鶴唳·歸寂。」
劍尖觸到斧芒的剎那,沒有巨響,沒有爆炸,只有一種清脆的、仿佛時間本身被凍裂的「咔嚓」聲。
百丈斧芒從與劍尖接觸的那一點開始,以超越視覺捕捉的速度凍結、蔓延、崩解。暗紅色的業火被凍成灰白的死焰,繼而碎成漫天冰粉;紫黑色的魔焰凝成冰渣,簌簌落下。
獠炎瞳孔驟縮,想撤斧,卻發現斧刃已被寒氣粘住,那寒意順著斧柄爬上他的手臂,將玄黑重甲的護臂凍成脆薄的冰殼。
「不——!」
龍闕面無表情,握劍的手穩如磐石,向前輕輕一送。
「噗。」
清霄仙劍貫穿魔核。
不是劈開,是刺入,是凍結。
劍身月白霜華灌入那顆暗紫色的肉瘤,將其中千萬張扭曲的人臉同時凍成冰雕,將奔涌的魔血凝成冰河,將獠炎那顆「半個時辰內不畏生死」的心臟,凍成了一顆死寂的玄冰。
獠炎龐大的身軀僵在半空。
暗紅眼瞳里的火焰凝固了,像兩團被冰封的殘燭。
他低頭看著胸口那柄月白色的仙劍,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可喉管已被寒氣封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你……」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擠出一個猙獰的笑,「……本將……還能……」
龍闕抽劍。
獠炎的身軀如一座崩塌的鐵塔,重重砸在冰原上,玄黑重甲碎裂,露出裡面被凍成青紫色的軀體。
他尚未死透,魔核的殘燼還在胸腔里微弱地搏動,暗紅眼瞳死死盯著龍闕,裡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毀滅信徒最後的、瘋狂的執念。
「本將……死……」他艱難地抬起手,摳住自己胸口的魔核殘片,「……也要……拉你……陪葬……」
龍闕瞳孔驟縮,腰間毛球在這一瞬間發出一聲近乎撕裂的尖嘯——不是求救,是預警!
「不好——」
獠炎狂笑著,五指猛地插入自己的魔核,將那顆被凍裂的暗紫色肉瘤生生捏碎!
「轟!!!!!」
暗紫色的魔氣與暗紅色的業火交織在一起,從獠炎的屍身中爆發出來。
那不是普通的自爆,是玄象歸元丹的丹力與魔核最後的毀滅意志融合而成的、足以撕裂虛空的殉爆。
冰原被炸出一個千丈深坑,漆黑的玄冰碎片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所過之處,連空間都被撕開一道道漆黑的裂痕。
龍闕以劍撐地,月白霜華在身前凝成一面冰盾,可那爆炸的衝擊力仍將他掀飛出去,在冰原上滑出百丈遠,後背重重撞上一座被凍結的骨山,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在月白袍襟上。
他顧不得傷勢。
因為就在爆炸的核心,虛空被撕裂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那口子後面,不是混沌,是灰白色的骨粉,是漫天飛舞的傀儡玄絲,是滄野那熟悉到刻進骨子裡的妖氣!
玄傀虛空!
獠炎的自爆,竟陰差陽錯地撕開了兩座虛空之間的壁壘!
龍闕翻身而起,清霄仙劍在手中發出一聲焦急的劍鳴。
他最後看了一眼冰原上那具正在崩解的魔軀,獠炎的殘軀已化作紫黑色的飛灰,被寒風卷散。
「爛帳。」龍闕低聲道,不知是在罵獠炎,還是在罵這耽擱的時辰。
他化作一道月白流光,提劍沖入那道空間裂縫。
裂縫閉合前的最後一瞬,玄傀虛空內的景象映入眼帘——漫天黑絲如蛛網般密布,骨粉飛揚中,一頭銀白的巨狼被纏在漆黑的繭里,只露出一隻染血的狼頭和半截斷裂的玄鋒狼爪。
而在那繭前,一個深紅袍服、沒有五官的身影正舉著封魂骨笛,朝那狼頭狠狠刺下!
「滄野!」
龍闕的嘶吼與清霄仙劍的龍吟同時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