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道里很黑。
不是夜色的黑,是千年黑水淤積成的、連光線都能吞沒的濁。
玄溟在前疾掠,玄色錦袍被暗流扯得筆直。
他身後,五名黑魚親衛結成三角陣,三叉戟橫於胸前,戟刃上漆黑的水光將狹窄水道映出幾寸昏芒。
「快!」
玄溟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沙啞而急促。
他金黃豎瞳在黑暗中縮成細線,死死盯著前方水道盡頭那一點微光——
那是陰陽墟境與東海相接的裂口,只要衝出去,便能借東海暗流遁走。
他體內,續命丹的丹氣正在瘋狂燃燒。
每催動一次水遁,經脈便火辣辣地疼。
妖脈早被蝕源淨火燒成了灰,此刻全靠丹氣強行催動黑水,這具皮囊就像一隻漏底的船,劃得越快,沉得越快。
可他不敢停。
身後,追兵已至。
「錚——!」
一道月白霜華自水道後方激射而來,所過之處,黑水凝冰,將最後一名親衛的雙足凍在原地。
那親衛慘叫一聲,還未掙脫,一道銀白妖風已掠至身前,玄鋒狼爪帶起蒼白色的弧光,自上而下,將他連人帶戟撕成兩半。
黑血噴濺在冰壁上,又被後續的霜華凍成猩紅的冰花。
「第三個。」滄野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帶著血腥氣的喘息。
龍闕緊隨其後,清霄仙劍橫於身側,劍身月白霜華將整條水道照得慘白。
他目光落在前方那道倉皇逃竄的玄色背影上,淺墨色眼瞳帶著殺意:「玄溟,你跑不過我的劍。」
玄溟頭也不回,枯指猛地向後一彈。
兩團濃稠如墨的黑水自他袖中激射而出,在水中凝成兩根尖刺,直取龍闕與滄野咽喉——
正是他當年擊殺前世周雲舒的招式!
龍闕側身,清霄仙劍橫斬,霜華將黑水尖刺凍成冰坨,碎裂在水中。
滄野則以狼爪硬撼,妖風與黑水碰撞,震得他虎口發麻,卻半步未退。
「老東西,沒新招了?」滄野嗤笑,玄鋒狼爪彈出,身形如電追近。
前方水道驟然開闊,玄溟與剩餘兩名親衛破水而出,跌落在一片漆黑的礁石灘上。
這裡已是陰陽墟境最邊緣,頭頂是翻湧的混沌雲海,腳下是萬年玄黑礁石,礁石縫隙中灌滿腥鹹的海水,海浪拍打著岩壁,碎成慘白的沫。
無處可逃了。
兩名親衛對視一眼,同時挺起長戟,暴喝一聲朝追來的龍闕與滄野撲去。
龍闕面無表情,清霄仙劍一引,劍氣如寒霜鋪地,將其中一名親衛連人帶戟凍成冰雕。
滄野則與另一名親衛纏鬥在一起,狼爪與三叉戟交擊,金鐵之聲震得礁石簌簌落粉。
玄溟踉蹌後退,背脊抵上一塊巨大的玄黑礁石。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枯瘦,青灰,指節因丹力透支而微微顫抖。
體內,續命丹的藥效正在飛速衰退,像一盞熬幹了油的燈,火苗越來越小,越來越弱。
「玄溟。」
一道清冷的聲音自前方傳來。
玄溟猛地抬頭。
礁石灘盡頭,周雲舒踏浪而出。
她緋色衣袂破碎,肩頭、小臂上還有雷火灼傷的痕跡,可黑眸極亮,像兩簇在灰燼中重新燃起的火。
她左手握著一物——正是敖霜拋來的龍角長弓。
弓身由西海銀龍的獨角打磨而成,泛著冰藍的寒芒;右手三指扣弦,弦上搭著一支同樣由龍骨磨就的箭,箭身流轉著珍珠色的微光。
混元靈珠的陰陽二氣,正順著她的指尖,緩緩灌入箭身。
在她身側,江煥宸橫刀而立,封死了玄溟左側的退路。
龍闕與滄野已解決最後兩名親衛,一左一右,霜華與狼爪交相輝映,將這片礁石灘圍成一座死牢。
八名親衛,盡數伏誅。
玄溟金黃豎瞳劇烈收縮,他緩緩直起身,背靠礁石,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笑聲起初很輕,繼而越來越尖,越來越厲,像絲線在風裡顫,颳得人耳膜生疼。
「好……好一個逆女。」他笑著,枯瘦的手指點了點周雲舒,「你拿弓對著爹?當年在東海,你連魚竿都握不穩,是爹手把手教你化形。如今你用爹教你的本事,來殺爹?」
周雲舒沒有回答。
她緩緩拉開龍角長弓,弓身冰藍的寒芒與她指尖珍珠色的靈珠之光交融,箭尖對準了玄溟的眉心。
海風灌入她破碎的衣袖,可她握弓的手絲毫沒動。
「你以為殺了爹,就能了結?」玄溟的笑容僵在臉上,金黃豎瞳里閃過一絲清晰的恐懼,卻強撐著用威脅的口吻,「你妹妹心口的蠱,是爹親手種的。爹死了,那蠱無人可解,她會疼一輩子,最後連心都爛穿!還有你娘——瑤汐那個賤人,她體內有爹當年種下的蚌族禁制,爹若死,她也會——」
「她不會。」
周雲舒開口,聲音很輕,卻切開了海浪的咆哮。
她額間鑒真淨瞳無聲全開,淡金與碧青雙色在瞳孔深處靜靜燃燒。
透過這雙眼睛,她「看」清了——玄溟體內那團續命丹氣已如風中殘燭,妖脈盡毀,黑水乾涸,連自爆的力氣都沒有。
他此刻站在這裡,不過是虛張聲勢。
更重要的是,她「看」清了前世。
沒有人收屍。沒有人哭。
「你當年殺我,」周雲舒緩緩開口,黑眸映著箭尖的寒芒,「也是這麼站著。面無表情,像看只物件。」
玄溟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看著周雲舒的眼睛,那雙與瑤汐極像的黑眸里,沒有憤怒,沒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種讓他脊背發寒的、近乎悲憫的平靜。
仿佛在這一刻,他才是那個被釘在砧板上的魚。
「這一箭,」周雲舒扣弦的三指微微收緊,混元靈珠在丹田內陰陽魚圖案旋轉,溫潤與熾烈兩股氣息交融、壓縮,在箭尖凝成一點米粒大小的、純粹到極致的白。
「為前世礁石縫裡,那具無人收屍的魚骨。」
「為暗格里,那個連娘親都護不住的孩子。」
「為七天七夜的海水泡爛,為海鳥啄食的臉頰,為脫落漂走的耳環。」
她每說一句,龍角長弓便拉滿一分。
玄溟終於慌了。
他猛地催動體內最後一絲黑水,欲凝成盾,可妖脈早已成灰,黑水剛湧出掌心便化作腥臭的泡沫。
他踉蹌著想要躲入礁石縫隙,可龍闕的霜華已封死了後方,江煥宸的刀氣鎖住了左側,滄野的狼爪扣住了右側。
「不……」玄溟金黃豎瞳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恐懼,那張青灰的臉因絕望而扭曲,「不——!本座是東海之主!本座是上元仙尊座下——」
「你不是。」
周雲舒松弦。
「錚——!」
龍吟般的弓鳴震徹礁石灘。
那一箭離弦的剎那,竟化作一道珍珠色的流光,不是直線,是循著混元靈珠陰陽感知鎖定的軌跡,穿透了玄溟所有徒勞的閃避,穿透了他虛張聲勢的咒罵,穿透了二百年的父女孽緣——
「噗嗤。」
極輕的一聲響,像是玉碎了,又像是水泡破裂。
箭身精準貫穿玄溟眉心,從他後腦貫出,帶出一蓬黑金色的血。
那血里混著續命丹的殘渣,濺在玄黑的礁石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玄溟僵住了。
他大張著嘴,金黃豎瞳里的恐懼凝固成一片死灰。
眉心處,一個尾指大的洞貫穿靈台,洞邊緣沒有血,只有被靈珠淨化之力灼燒出的焦黑。
他似乎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只發出「嗬嗬」的氣音,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在做最後的、無意義的翕動。
然後,他向後倒去。
「撲通。」
玄黑錦袍落入礁石縫隙間的海水中,濺起一圈渾濁的漣漪。
他的身軀還沒沉下去,就開始崩解——妖脈盡毀的肉身失去了丹氣支撐,如沙堡遇潮,從四肢開始化作黑灰色的粉末,被海風一卷,散入翻湧的海浪中。
金黃豎瞳最後閃了閃,終於徹底黯淡。
東海之主,玄溟,隕。
周雲舒緩緩放下龍角長弓,弓身冰藍寒芒漸漸收斂。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還在微微顫抖,是前世之仇得報後,從骨髓里泄出來的一口長氣。
海風灌入她破碎的衣袖,帶著腥鹹的氣息。
她忽然覺得有些冷。
一件玄色的外袍從身後披在她肩上,帶著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溫度。
江煥宸站在她身側,沒有說話。
龍闕收劍,月白霜華緩緩斂入劍鞘。
滄野甩了甩狼爪上的黑血,狼尾在身後輕輕晃了晃,難得沒有調侃。
遠處,瑤汐抱著仍在昏迷的雲瑾,立於浪頭之上,粉紅長裙在海風中漂蕩。
她沒有看向玄溟消散的方向,只是低頭,輕輕吻了吻雲瑾的額頭。
周雲舒望著那片翻湧的海浪,輕聲道:
「這一箭,為前世。」
「也為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