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象虛空的壁壘正在崩塌。
隨著雲泠的隕落、衛邙與獠炎的戰死、蝰姒的消亡,四顆玄象歸元丹的丹氣徹底潰散。
赤、黑、白、紫四色流光如斷線的風箏,從虛極四隅倒卷而回,在玄尊印下方撞成一團渾濁的霧。
燼獄虛空的冰天雪地與玄傀虛空的骨粉荒原碰撞,蒸騰出漫天白霧。
流雷虛空的紫電雷沼傾瀉而下,被萬蠱虛空的蠱瘴一激,炸開無數細小的電弧。
四片被強行割裂的天地,此時像四塊被拆散的拼圖,在混沌中劇烈顛簸、擠壓、重組。
龍闕與滄野自那道裂縫中衝出時,正看見江煥宸扶著周雲舒,立於一片翻湧的灰白霧瘴中央。
「雲舒!」滄野銀髮染血,左耳缺口還在滲血,卻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狼瞳在她身上掃了三圈,確認沒少胳膊少腿,才長長鬆了口氣,「……活著就好。」
周雲舒抬頭看他,又看向他身後的龍闕。
龍闕月白袍子破碎不堪,清霄仙劍還在往下滴著融化的冰水,可他站得筆直,淺墨色眼瞳里那片冰寒在觸及周雲舒時,稍稍化開了一絲。
「獠炎?」周雲舒問。
「死了。」龍闕淡淡道,目光轉向江煥宸,兩人對視一眼,男人之間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
四人到齊。
可還未及喘息,那團翻湧的灰白霧瘴深處,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仿佛從水底冒上來的鼓聲。
「咚。」
「咚。」
「咚——」
每一聲鼓響,都震得人心頭髮悶。
霧瘴向兩側分開,露出後面景象——那已不是四象虛空中的任何一處,而是一片被強行撕開的水域。
水域漆黑如墨,水面上漂浮著無數破碎的傀儡殘骸與凍僵的蠱蟲屍體,水中央矗立著一座由玄黑礁石壘成的臨時祭壇。
祭壇上,玄溟負手而立。
他依舊是一襲玄色錦袍,袍上隱有水紋暗繡,在霧瘴中泛著幽冷的光。
膚色泛著病態的青灰,又好像被某種力量強行撐出了一層虛假的潤澤。
金黃豎瞳在黑暗中微微發亮,陰冷如海底暗流。
他站得很直,甚至稱得上從容,可若細看,就能發現他負在身後的右手,正死死扣著礁石的稜角,指節因用力而泛著青白。
他在硬撐。
周雲舒的鑒真淨瞳無聲運轉,瞳孔深處淡金與碧青雙色一閃。
她「看」清了——玄溟體內,妖脈早已被蝕源淨火燒成了灰燼,如今全靠一股精純卻霸道的丹氣在經脈中強行流轉,才維持住這具人形。
那丹氣所過之處,血肉雖存,根基卻如沙上築塔,一觸即潰。
他此刻的模樣,不過是一具被續命丹吊著的空殼。
「玄溟。」周雲舒的聲音很輕,卻切開了水面的鼓聲。
玄溟低頭看她,金黃豎瞳里映著那道緋色的身影,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逆女,你倒是命硬。四大護法,四象歸元丹,竟都攔不住你。」
他說著,忽然低低咳了一聲。
那咳嗽很克制,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一絲雜音,被他迅速咽了回去。
「爹的乖女兒們,」玄溟聲音沙啞卻平穩,「到齊了。」
他側身一讓。
祭壇後方,八名身著玄黑軟甲的親衛押著一人走出。
那八人皆是黑魚精所化,個個身形魁梧,面覆玄甲,手中三叉戟泛著漆黑的水光,列成一排,戟尖對準了中央那道纖細身影。
周雲瑾。
她穿著那件青綠鮫綃裙,裙擺被水浸透,緊緊貼在單薄的腿上。
雙手被玄絲反綁在身後,心口那道猙獰的紫黑色蠱紋在蒼白的肌膚上格外刺目。
她臉色慘白,嘴唇乾裂,可那雙與周雲舒有三分相似的眼睛,在看見霧瘴中那道緋色身影時,驟然亮了起來。
「姐姐……」她斯聲叫喊,「別……別過來……」
玄溟伸手,枯瘦的手指掐住雲瑾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他金黃豎瞳里沒有半分父女溫情:「周雲舒,交出混元靈珠。爹用你妹妹的命,換你一顆珠子,不算虧吧?」
周雲舒握著碧鱗軟鞭在腕間無意識地纏緊。
江煥宸正要揮刀進攻,卻被周雲舒輕輕按住。
她上前半步,黑眸直視玄溟:「玄溟,她是你最疼愛的女兒。」
「女兒?」玄溟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大笑起來,笑聲剛爬到一半又僵死在嘴角,被他強行壓成一聲悶咳。
他緩了緩,才繼續道,「她是棋子,是鎖鏈,是你清霄上仙的軟肋。至於女兒……」他金黃豎瞳掃過龍闕,帶著一種殘忍的快意,「我玄溟縱橫半生,怎麼會有這麼蠢的女兒。」
雲瑾渾身劇顫,眼淚大顆大顆滾落。
她掙扎著,聲音破碎:「姐……別聽他的……我沒事……你別給……」
「閉嘴。」
玄溟手指收緊,雲瑾痛得悶哼一聲,臉色更白了幾分。
他抬頭,看向周雲舒,目光又掃過江煥宸、滄野、龍闕,最後落在周雲舒身上,聲音極低,卻字字如針,「爹的耐心不多。交出靈珠,爹留她全屍;你若不交——」
他枯指一彈,雲瑾心口那道紫黑蠱紋驟然一亮,像被火點燃的引線。
雲瑾慘叫一聲,身子猛地弓起,顯是遭受非人之痛。
「——她便炸成一灘血泥。」
「你敢!」龍闕厲喝,清霄仙劍發出一聲劍鳴,月白身影如電向前掠出半步。
八名黑魚親衛同時踏前,三叉戟交叉成陣,漆黑的水光凝成一面玄黑屏障,將祭壇護在身後。
玄溟連眼皮都沒抬,只是冷冷地看著龍闕,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清霄上仙,你急什麼?這同心蠱的子蠱還在她心口,你每往前一步,蠱便絞一分。你想讓她死在你面前?」
龍闕僵住,握劍的手劇烈顫抖,指節發出咔咔的聲響。
他看著雲瑾痛苦蜷縮的模樣,淺墨色眼瞳里燒著暗火,卻一步都不敢再邁。
滄野玄鋒狼爪彈出半截,卻被龍闕以劍柄攔住。
龍闕沒有看他,只是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別動。」
周雲舒站在原地,黑眸極亮。
她看著雲瑾心口那道猙獰的蠱紋,看著妹妹痛得渾身抽搐卻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的模樣,混元靈珠在丹田內緩緩旋轉,陰陽魚圖案時快時慢。
她在算。
算玄溟體內殘存的丹氣能撐多久,算那八名親衛的陣法破綻,算蠱紋與雲瑾心脈相連的最後一絲生機。
「我給你三息。」
玄溟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枯指懸於雲瑾天靈蓋上方,掌心翻湧著一團濃稠如墨的黑水,「三息之後,靈珠不交,爹便拍碎她的頭蓋骨一——」
周雲舒並指如針,指尖珍珠色的微光開始凝聚。
「二——」
江煥宸的噬魂刀橫於身前,他側身一步,與周雲舒肩並肩,琥珀色瞳孔死死盯著玄溟掐著雲瑾的那隻手。
就在玄溟即將吐出「三」字的剎那——
「轟!!!」
玄溟身後的水域驟然炸開!
不是從內部,是從外部被強行撕開。
一道銀白色的水龍捲自天而降,將兩名黑魚親衛卷得飛了出去;緊接著,兩道身影破水而出,一左一右,挾著西海龍族與東海龍族的滔天妖氣,直撲祭壇!
「玄溟老賊!放開我東海的恩人!」
敖霜暴喝,脾氣火爆的龍族姐姐一馬當先,手中龍角長槍挑出一道冰藍寒芒,將左側三名親衛逼得連連後退。
她身後,敖雪雖病弱,雙手卻結出一道繁複的龍印,弱水之力化作無形繩索,纏向雲瑾腰間,欲將她從玄溟手中拽出!
更遠處,海面如沸,無數東海龍族殘部與西海龍兵破水而出,瑤汐立於浪頭,粉紅長裙在水中漂蕩,掌心流光蚌殼釋放出水系靈波,將整座祭壇團團圍住。
援兵天降。
玄溟臉色驟變。
他猛地回頭,金黃豎瞳里閃過一絲清晰的恐懼——那是對失去權力、失去籌碼、失去最後底牌的恐懼。
他算到了四大護法的敗亡,算到了四象虛空的崩塌,卻沒算到東西兩海龍族竟能突破陰陽墟境的外圍禁制,在此時殺到。
「該死……」他低罵一聲,枯指在雲瑾後頸一劈,將她軟倒的身子拽起,欲以她為盾,挾持著朝水道遁去。
「放下她!」
敖雪雖病弱,讀心之力卻在這一刻精準捕捉到玄溟的意圖。
她雙手龍印驟變,弱水之力凝成的繩索猛地纏住雲瑾腰際,向後狠狠一拽!
玄溟正欲催動黑水,瑤汐掌心流光蚌殼驟然亮起,一道水系靈波如巨浪拍來,將他逼得踉蹌半步。
就這半步,雲瑾已被弱水繩索從玄溟手中拽出,飛向龍族陣中。
「該死!」
玄溟金黃豎瞳里閃過一絲狠色,卻知大勢已去。
他不再猶豫,枯指一彈,剩餘五名親衛立刻圍攏,化作六道黑水,朝祭壇後方隱秘水道疾遁而去。
「追!」敖霜龍槍一指,冰藍寒芒追襲而去,卻在水道入口被一道自爆的黑水屏障阻住。
「先救人!」瑤汐踏浪而至,聲音溫柔卻決絕。
周雲舒縱身掠出,在半空中接住被弱水之力托來的雲瑾。
妹妹身子輕得像一片葉子,後頸淤青,心口蠱紋仍在微微蠕動,可那微弱的呼吸噴在她手腕上,溫熱而真實。
海面重歸激盪,卻已不再冰冷。
周雲舒低頭看著懷中的雲瑾,手指微顫。
江煥宸站在她身側,一隻手按在她肩上。
「他跑不遠。」龍闕收劍,淺墨色眼瞳望著那道漆黑的水道,聲音低啞,「他的妖脈已廢,靠藥吊著,撐不了多久。」
滄野急得直跺腳,喊道:「那還等什麼?追上去,撕了這老東西!」
瑤汐踏浪而來,粉紅裙擺拂過水麵,目光落在周雲舒懷中的雲瑾身上,眼底閃過一絲痛楚。
她伸手,輕輕覆上雲瑾心口那道蠱紋,柔和的水系妖力緩緩渡入,將蠱紋的躁動暫時壓下。
瑤汐抬頭,看向那水道盡頭,聲音輕卻堅定。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