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煥宸的手臂環得很緊,緊到周雲舒能清晰感覺到他胸腔里那顆心,跳得又重又急,像一頭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獸。
他渾身是血,玄色勁裝被蝰姒的蠱毒腐蝕出無數孔洞,肩背處還有幾道深可見骨的爪痕。
可他把這些傷都忘了,只顧低頭看她。
「傷哪兒了?」他聲音發啞,手指懸在她焦黑的小臂上方,想碰又不敢碰。
周雲舒靠在他懷裡,大口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經脈中雷火灼燒的劇痛。
她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按在他心口——那裡,同心契印正在發燙,像一顆隔著血肉共鳴的心臟。
「……沒缺胳膊少腿。」
她扯出一個笑,嘴角還掛著血線,「你呢?蝰姒的蠱,清理乾淨了?」
江煥宸喉結滾動,沒答。
他盯著她肩頭那道深可見骨的雷殛傷口,盯著她被電弧灼得通紅的手背,琥珀色瞳孔深處有猩紅在暗涌。
「我來晚了。」他又說一遍,字字像是從齒縫裡磨出來的。
「不晚。」
周雲舒撐著他的胸口,緩緩站直身子,碧鱗軟鞭重新纏上腕間,「正好。」
雷沼盡頭,雲泠正從電漿中掙扎著爬起。
她月白道袍早已支離破碎,露出底下被魂絲反噬得皮開肉綻的身軀。
半邊高髻徹底散了,雷紋玉簪的半截碎片插在泥里,被電弧照得慘白。
可她還沒死。
玄象歸元丹的丹力仍在她殘破的經脈中瘋狂衝撞,像一匹脫韁的野馬,拖著這具瀕臨崩潰的肉身,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咳……咳咳……」雲泠嘔出一口黑血,血里混著細碎的雷光。
她抬頭,看著並肩而立的兩人,看著江煥宸那把還在滴著血的噬魂刀,又看了看周雲舒手中重新豎起的碧鱗軟鞭,眼底閃過一絲清晰的恐懼。
但恐懼只持續了一瞬,便被更濃烈的求生欲壓過。
「周雲舒……」雲泠艱難地撐起上半身,聲音不住顫抖,卻強撐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語調,「你贏了……這一局你贏了。但……但你殺了我,你永遠別想知道玄溟在哪兒……別想知道你那個好妹妹被關在什麼地方!」
她顫抖的手從袖中摸出一枚染血的傳訊玉符,捏在指間,像捏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仙尊的四象丹……丹力還在我體內。」
雲泠喘著氣,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你殺了我,這丹力會自爆……這片虛空會塌……你們誰都走不了。但你放我走……我把玄溟的藏身之處告訴你,還有雲瑾……你妹妹還活著,玄溟拿她當籌碼,我知道她在哪兒……」
江煥宸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噬魂刀刀身暗金紋路半睜,像一頭蓄勢待發的凶獸。
他上前半步,將周雲舒護在身後,聲音冷得像從冰窟里撈出來的:「你也配談條件?」
「讓她說完。」
周雲舒卻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腕。
她從江煥宸身後走出,緋色的衣袂在雷風中飛揚,雖然破碎焦黑,卻掩不住她站直時那股子清冽的銳氣。
她走到雲泠面前三丈處停下,黑眸低垂,看著這個曾經高踞雷雲、不可一世的仙卿,如今像條泥鰍一樣趴在雷沼里。
雲泠見她靠近,以為有轉機,眼中燃起一絲希冀:「你……你答應了?我告訴你,玄溟在陰陽墟境最深處的石室,雲瑾就關在那兒。你放我走,我帶你去——」
「我不需要知道。」周雲舒打斷她。
雲泠一愣。
「因為他會來找我。」
周雲舒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刃,切開了漫天殘雷的嗡鳴,「玄溟拿雲瑾當籌碼,他比誰都急著跳出來。我不需要你帶路。」
雲泠臉上的希冀碎裂了,化作更加瘋狂的怨毒:「你……你就不怕我自爆?!這玄象歸元丹爆開,你們兩個都得給我陪葬!」
「你爆不了。」
周雲舒並指如針,混元靈珠在丹田內緩緩旋轉,瞳孔深處鑒真淨瞳無聲運轉,淡金與碧青雙色映著電光。
「你丹田那個洞,是我親手戳的。你的仙根已經碎了,丹力沒有根,只是一團無頭蒼蠅,連你的經脈都沖不破,怎麼爆?」
雲泠渾身劇顫,低頭看著自己丹田處那個汩汩冒血的黑洞,終於意識到——她完了。
「而且,」周雲舒抬起碧鱗軟鞭,鞭身碧鱗在殘存的電光中緩緩豎立,像一條甦醒的靈蛇,「就算你能爆,我也不會給你機會。」
「去死——!!」
雲泠發出歇斯底里的厲喊,拼盡最後的丹力,手掌狠狠拍向自己眉心!
她竟想以魂入符,玉石俱焚,將最後一點神魂化作雷種,與周雲舒同歸於盡!
可她快,有人比她更快。
江煥宸身形如電,噬魂刀橫斬,純陽刀氣化作一道熾烈的金白弧光,精準地切斷了雲泠拍向眉心的手腕!
「噗嗤」一聲,那隻慘白的手手掌連腕飛了出去,墜入雷沼,瞬間被電弧絞成齏粉。
「啊——!!!」雲泠慘嚎著捂住斷腕,鮮血如泉噴涌。
江煥宸收刀,沒有補最後一擊。
他退後半步,看向周雲舒——
周雲舒懂了。
她上前一步,碧鱗軟鞭在手中繃得筆直,鞭梢對準了雲泠的丹田。
混元靈珠的光芒順著鞭身流轉,不是熾烈的雷,也不是溫潤的淨化之光。
是一種沉凝的、帶著天道法則氣息的珍珠色——那是她在幽冥本源泉覺醒的陰陽歸元之力。
「這一鞭,」周雲舒看著雲泠那雙因恐懼而瞪大的眼睛,一字一頓,「為所有被你當成棋子的人。為你師妹,為你道侶,為你師父,為雷隕仙台下那些替你擋雷的亡魂。」
雲泠想逃,可斷腕與丹田的劇痛讓她連爬都爬不動。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珍珠色的鞭影落下——
「不——」
「啪!」
鞭梢精準地抽入她丹田處的黑洞。
不是撕裂,是湮滅。
陰陽歸元之力灌入,將她殘存的仙根、崩解的丹力、以及那顆被玄象歸元丹強行續命的腐朽神魂,一併攪碎、中和、化為虛無。
雲泠的身軀劇烈一僵,月白道袍在雷風中化作飛灰,那張清麗如霜雪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坍塌。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只發出一聲漏氣般的輕響。
然後,她碎了。
不是自爆,是風化。
從腳開始,一寸寸化作珍珠色的光塵,被雷風一卷,散入翻湧的雷雲之中。
那數十柄被她以魂飼陣的殘劍,失去了主人的操控,從雷雲中墜落,插在焦黑的雷沼里,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像是一曲送終的喪鐘。
凌虛仙卿·雲泠,隕。
周雲舒鬆開鞭柄,身形晃了晃。
江煥宸從身後一把扶住她的腰,手臂沉穩而有力。
「結束了。」他低聲說。
周雲舒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可就在此時,整片流雷虛空劇烈震顫起來!
不是雷雲的自然翻湧,是某種更龐大、更陰冷的力量,正在從外部強行撕裂四象虛空的壁壘。
倒懸的雷海被一股無形巨手攪動,紫黑色的電蛇瘋狂亂竄,空間像一面被重錘敲擊的鏡子,裂開無數道漆黑的縫隙。
周雲舒猛地睜眼,與江煥宸同時望向虛空最高處——
那方一直懸浮在四片虛空之上的滄溟玄尊印,此刻正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隨著雲泠的隕落,四片虛空之間的壁壘開始崩塌!
「四象破了!」周雲舒瞳孔驟縮。
江煥宸握緊噬魂刀,將她護在身後,琥珀色瞳孔死死盯著那道正在撕裂的空間裂縫——
裂縫後面,不是混沌,不是虛無,而是一雙金黃豎瞳,在黑暗中緩緩睜開。
玄溟。
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