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象虛空塌了個乾淨。
陰陽墟境邊緣的天裂了口子,金白色的雨落下來,砸在礁石上,濺起細碎的光。那不是凡雨,是天道降下的造化,混著陰陽二氣,專澆有功之人。
周雲舒坐在一塊焦黑的石頭上,攤開手接雨。雨滴化在她掌心,混元靈珠在丹田裡猛地一跳,一股溫熱的氣流從珠子內部湧出來,流遍四肢百骸。她經脈里的灼痛瞬間消退,連頭髮梢被雷火燒焦的捲兒都拉直了,顏色從枯黃變回烏黑。她低頭看自己的紅衣,原本破破爛爛、沾滿血污和焦痕的裙擺,此刻完好如初,顏色比先前還艷了三分。
「這雨在補衣裳。」周雲舒扯了扯袖口,料子厚實了,「連衣服都管?」
「天道大方。」江煥宸站在旁邊,任由雨水澆在後背上。他玄色勁裝本來爛得不成樣子,後背磨穿、肩膀撕裂,此刻布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粗布紋理重新織好,連腰間掛水囊的帶子都結實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腕上原本有幾道交錯的舊疤,是早年鬼力暴走時自己抓的,此刻平了,皮膚完好,只是還泛著蒼白的底色。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扯領口,想看清心口那圈淡紅燙痕。
周雲舒已經繞到他身後,伸手就掀他後背的衣服:「轉過來,我看看。」
江煥宸往前躲:「幹什麼?」
「看你後背。」
「後背有什麼好看的。」
「以前全是疤,我想看看還在不在。」周雲舒硬把他掰過來,手指勾住他後領往下一拉。玄色勁裝下,後背的皮膚露出來,原本從左肩蜿蜒到腰際的那道猙獰舊疤沒了,斷魂崖上磨出的新傷也沒了,一整片後背光滑平整,只有點蒼白,像沒曬過太陽的玉。
周雲舒用手指戳上去:「沒了。光溜溜的。」
江煥宸後背肌肉繃緊了:「手拿開。」
「不拿。」她又戳了一下,指尖順著脊柱往下滑了一寸,「天道對你不錯,把你那身破皮補好了。以前跟地圖似的,現在比我的鞭子還滑。」
「本來也沒破。」江煥宸聲音有點啞。
「沒破?」周雲舒繞到他前面,伸手去扯他領口,「在斷魂崖上誰後背磨得血肉模糊?誰身上跟棋盤似的全是印子?」
江煥宸按住她手腕:「別扯了。」
「看看。」
「看了多少次了,還沒看夠?」
「以前是看傷,現在是看好了沒有。」周雲舒把他手拍開,拉開領口看了一眼。心口皮膚平整,那圈淡紅燙痕徹底沒了,只剩下一點淺白。她滿意了,伸手在他心口按了一下:「好了。以後不用心疼了。」
江煥宸低頭看著她按在自己心口的手,耳根熱了:「誰要你心疼。」
「不要我也要。」周雲舒收回手,替他拉好領口,又順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結實了。」
旁邊傳來一聲誇張的乾嘔。滄野蹲在石頭上,狼尾在身後甩來甩去:「老子耳朵要長瘡了。」
龍闕坐在另一塊石頭上,清霄仙劍橫在膝頭。雨水衝過劍身,把古鏡留下的粉塵和玄溟的黑血沖了個乾淨,劍身重新映出天光。他低頭看著劍,手指在劍脊上慢慢滑過,忽然說:「清霄在笑。」
滄野扭頭,耳朵抖了抖:「劍也會笑?」
「會。」龍闕抬起眼,淺墨色的眸子裡映著雨光,「三百年了,第一次這麼幹淨。」
「那你該笑一個。」滄野從石頭上蹦起來,活動肩膀,白色軟鎧上的裂縫被雨水一澆,竟然也癒合了,連甲片都亮了幾分,「板著張臉,白瞎了這場雨。」
龍闕站起身,月白袍子完好如初,袖口的流雲紋泛著淡銀的光。他並指一引,劍沒動,三尺外的礁石上卻凝出一層薄冰,冰面光滑,映著天光。他挑了挑眉:「輕了三兩。」
「輕了好,揮得快。」滄野也蹦了兩下,縱身躍起,銀髮在雨里劃出弧線,整個人飄出去三丈遠才落地,落地時腳尖點地,沒發出半點聲響。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狼爪,玄鋒彈出半尺,銀芒比先前亮了一倍,爪尖凝著白霜,連之前在玄傀虛空磨斷的半片指甲都長齊了。
滄野咧嘴,露出尖白的牙齒:「老子感覺能撕穿玄鐵。」
「撕穿玄鐵沒用。」龍闕淡淡道,「仙尊不是玄鐵做的。」
「那也比撕不穿強。」滄野又跳了一下,這次故意往高處躍,身體在空中擰了個圈,狼尾甩出弧度,落地時一爪子拍在凸起的礁石上,石頭應聲而碎,「輕得不正常。落地沒聲。」
「沒聲才好。」龍闕收劍入鞘,「偷襲方便。」
「老子不偷襲。」滄野白了他一眼,狼尾晃了晃,「老子正面撕。」
「撕得到?」
「撕不到就再撕一次。」滄野彈出狼爪,在空中虛虛一抓,「老子的妖風能吹三里,你的劍氣能飛多遠?」
「三里半。」龍闕說。
「吹牛。」
「比過?」
「沒比過。」滄野收回狼爪,抱臂,「待會兒比。誰先碰到玄尊壇的壇角,誰贏。」
「賭什麼?」
「三壇酒。」滄野拍胸口,「老子請你喝六壇。你輸了,把清霄劍穗上那根狼毛還我。」
「不還。」龍闕按住劍穗,那根銀白狼毛被雨水洗得更亮了,歪歪扭扭的結還在,「送出去的東西,沒有往回要的。」
「那是老子拔的,不是送的!」
「掛在我劍上,就是我的。」龍闕說,「想要,打完來搶。」
「搶就搶。」滄野哼了一聲,忽然扭頭看向男女主,嗓門拔高,「你們兩個,摸完了沒有?摸完了該去掀桌子了。待會兒仙尊可不會等你們談完情再動手。」
周雲舒收回手,把江煥宸的後領拉好:「摸完了。」
江煥宸耳根還紅著,把噬魂刀從腕骨里化出來,刀身漆黑,暗金紋路亮了一下:「誰讓你摸了。」
「我樂意。」周雲舒轉了個手腕,碧鱗軟鞭纏在臂上,鞭身碧鱗倒豎,泛著水光,「靈珠滿了,鞭子也輕了。待會兒我吞雷,你砍人。」
「吞多了撐不撐?」
「撐了就吐你身上。」周雲舒笑,「你皮厚。」
「我皮不厚。」江煥宸說,「但我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周雲舒說,「你站我前面,我站你後面。你砍他,我吞他。你離我近點,我好護你。」
「誰護誰?」
「我護你。」周雲舒說,「你後背沒疤了,我得護著,別再添新的。」
江煥宸看著她,忽然把刀往肩上一扛,空出一隻手,在她發間那支木簪上彈了一下:「簪子歪了。」
周雲舒抬手扶了扶:「歪了也戴著。你削的,歪了也是好簪子。」
「正經點。」
「我很正經。」周雲舒說,「正經地告訴你,待會兒打起來,你不准往前沖太遠。沖遠了,我的針夠不著你。」
「夠不著就喊。」江煥宸說,「我聽得見。」
「喊什麼?」
「喊你名字。」江煥宸說,「你聽見了,就知道我活著。」
周雲舒愣了一下,耳朵熱了,沒接話,只是低頭把鞭子握得更緊了些。
滄野在旁邊搓了搓胳膊,對龍闕說:「聽見沒有?喊名字。老子當年城頭夜喊你,你應不應?」
龍闕:「不應。」
滄野:「為什麼?」
龍闕:「你喊的是『前面那個穿白袍的』,誰知道是誰。」
滄野大笑,笑聲在雨里盪開:「那待會兒老子喊『龍闕』,你敢不應,老子就撕了你的袍角。」
「你撕不到。」龍闕淡淡道,「我比你快。」
「快個屁。」滄野說,「你當年還說仙妖無別,現在連狼尾巴都追不上。」
「倒戈之後,沒什麼不敢認的。」龍闕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雨水順著手腕滑下去,他握了握拳,仙力在經脈里流轉,沒有任何滯澀,「包括比你快。」
周雲舒沒再參與他們的鬥嘴。她抬眼望向九天之上的玄尊印,混元靈珠在瞳孔深處轉了一圈,淡金和碧青的光一閃。她忽然看清了,印身周圍纏著無數透明的絲線,一根一根,連著仙尊的四肢百骸,像一張巨大的網。
「我能看見他的線了。」周雲舒忽然說。
「什麼線?」江煥宸問。
「因果線。」周雲舒指著玄尊印的方向,「仙尊和印連著,絲線纏在他身上,他跑不遠。待會兒我找准了,一針挑斷。」
「挑得斷?」
「挑不斷也試試。」周雲舒說,「天道給我這場雨,不是讓我淋著玩的。靈珠現在能吞雷、吞火、吞魔氣,吞完了還能吐出去。仙尊轟什麼,我吞什麼。」
「吞多了撐不撐?」江煥宸又問了一遍。
「撐了就吐。」周雲舒說,「吐你身上,你接著。」
「我接著。」江煥宸說,「你吐多少,我接多少。」
遠處,陰陽墟境的裂隙深處傳來一聲轟鳴。不是雷聲,是玄尊壇方向在震動,轟隆隆的,地面都在顫。
滄野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雨水從他銀髮上甩下來:「歇夠了沒?該去掀桌子了。」
龍闕提劍起身,月白袍子被風捲動。清霄仙劍映著天光,劍身周圍三寸凝著薄薄的霜。
周雲舒把木簪往發間按了按,確保牢固。她掌心一翻,混元靈珠的光芒在指縫間流轉,溫潤而熾烈。
「走。」她說。
江煥宸嗯了一聲,噬魂刀在手中轉了個弧,刀身上的暗金紋路閃了一下。他左臂活動自如,五指握刀時,力量從肩膀一直傳到手腕,穩得很。
四人並肩站在礁石灘上,望向九天之上那方玄尊印。印身古紋還在閃,忽明忽暗,等著他們踏入最後的棋局。
海風再起,吹散了陰陽墟境最後的殘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