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踏雲而上,落在玄尊壇。
壇面由玄黑巨石鋪就,每塊石頭縫隙里滲著金光,踩上去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燙得人腳心發麻。周雲舒落在最前面,腳尖剛沾地就往後退了半步,撞在江煥宸胸口。江煥宸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在她後背託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燙。"周雲舒說。
"忍著。"江煥宸說。
滄野落在左側,狼爪彈出半尺,銀芒在金光里閃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鼻子聳了聳:"沒人?"
龍闕落在最後,月白袍子被風卷得翻起來,又落下。他清霄仙劍握在手裡,劍尖斜指地面,霜華在劍身上流轉,映著四周的金光。
四周很安靜。
沒有追兵,沒有雷光,沒有想像中鋪天蓋地的殺陣。玄尊壇大得離譜,方圓百丈只有正中央擺著一方青玉案,案後坐著一個人。
上元仙尊。
他穿著白袍,袖口和袍角繡著金線流雲紋,在金光里泛著柔和的光。面前擺著一盞青玉茶盞,盞底沉著兩片茶葉,還沒化開。他抬頭看向四人,嘴角彎著很淡的弧度,像在看四個遲到的客人。
"來得正好。"他抬手,指了指案前的四個蒲團,"茶剛溫好,坐。"
滄野愣了,狼爪僵在半空:"什麼?"
"本座說,坐。"仙尊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打了這麼久,累了。喝杯茶,再談。"
"談個屁!"滄野往前跨了一步,狼爪指向仙尊鼻子,"老子來掀桌子的,不是來喝茶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體驗棒,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超讚 】
"掀桌子之前,"仙尊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水面,"總得知道桌子是誰擺的。"
周雲舒盯著仙尊看了三息,忽然抬腳,徑直走向青玉案,在最近的蒲團上坐了下來。她端起面前的茶盞,沒猶豫,仰頭喝了一口。
"雲舒!"江煥宸喊了一聲,跟上來,站在她身側,刀橫在胸前。
周雲舒咽下那口茶,皺了皺眉,把茶盞放回案上:"澀。不如我娘泡的苦丁。"
仙尊笑了,笑聲很輕:"小丫頭,天道無情,眾生為羊。本座不過是替天牧羊,給他們一條活路。你娘泡的苦丁,是凡人之味,太苦,太濁。"
"凡人之味怎麼了?"周雲舒抬頭看他,"你活了萬年,沒喝過苦丁?"
"喝過。"仙尊放下茶盞,"所以本座才要改一改這味道。太苦的東西,不該留。"
"那是你嫌苦。"周雲舒說,"我不嫌。我就愛喝苦的。"
江煥宸站在周雲舒旁邊,沒坐,刀也沒收。他看著仙尊,琥珀色的眸子冷著:"你把自己當牧羊人?"
"本座是規矩。"仙尊說,"規矩定了,羊才能活。沒有規矩,五界早亂了。"
"規矩?"江煥宸冷笑,"你定的規矩,憑什麼讓天下人守?"
"憑本座活了萬年。"仙尊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玄尊印在他袖中若隱若現,"憑本座手中的印。憑你們四個,加起來也不過三百歲,而本座見過三百個你們這樣的年輕人。"
"見過這麼多,"龍闕忽然開口,聲音淡淡的,"也沒見你把誰看明白。"
仙尊轉頭看向龍闕,目光沉了沉:"龍闕,你叛了仙門,本座不怪你。鎖魂契印是本座親手種下的,你碎了它,說明你骨頭硬。本座欣賞骨頭硬的人。"
"欣賞?"龍闕握著劍的手緊了緊,"那你派四大護法追殺我們,是欣賞?"
"那是試煉。"仙尊說,"試煉過了,才有資格坐在這裡,跟本座喝茶。"
滄野在旁邊聽得狼尾直甩,不耐煩地拍了拍地面:"老子不坐。老子站著也能打。你少拿這些虛頭巴腦的話糊弄人,要打就動手,不打就讓路!"
仙尊沒理滄野,目光落在周雲舒身上,像在看一顆終於成熟的果子:"周雲舒,本座給你一條路。交出混元靈珠,本座讓這三個人活。五界也安。血不必流,架不必打,你與本座各取所需,如何?"
周雲舒沒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茶盞里那兩片沒化的茶葉,茶葉在熱水裡打轉,沉在底,像兩條翻不過身的魚。
"各取所需?"她問,"你要靈珠,我要什麼?"
"你要他們活。"仙尊指了指江煥宸,又指了指滄野和龍闕,"你要這天下不亂。你要你那個妹妹,在東海安安穩穩繡花。這些,本座都能給。"
"都能給?"周雲舒抬起頭,黑眸子映著金光,"那我問你,我前世死在礁石縫裡,誰給的?我娘被玄溟逼到絕路,誰給的?清溪村那些孩子,誰給的?"
仙尊沉默了一瞬,又笑了:"那是代價。成大事,總有代價。你前世是代價,你娘是代價,那些孩子也是代價。但你現在有機會,讓代價到此為止。"
"去你的代價。"周雲舒說。
她站起來,把茶盞往前一推,盞底磕在青玉案上,發出清脆的響:"我不當羊。我也不讓你牧。你要靈珠,自己來搶。"
仙尊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他低頭看著那盞被推回來的茶,水面晃了晃,兩片茶葉終於化開了,散成碎末,沉在盞底。
"談崩了。"仙尊說。
"本來也沒談。"江煥宸說。
仙尊嘆了口氣,那聲嘆氣輕飄飄的,卻讓整個玄尊壇的溫度降了三度。他站起身,白袍被風吹得向後翻卷,金線流雲紋在金光里亮得刺眼。
"既然談不攏,"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玄尊印從袖中緩緩升起,"那本座便請你們看看,何謂天道。"
印身古紋明滅不定,像一頭剛睡醒的獸。玄尊印升到四人頭頂,驟然放大,金光如瀑布般垂落,將百丈壇面罩得密不透風。
滄野狼耳豎成尖刀,狼爪交叉在胸前:"來了!"
龍闕清霄仙劍橫斬,霜華劈向金光,劍氣撞在光幕上,碎成無數冰晶,簌簌落下。
江煥宸一把將周雲舒拉到身後,刀橫在兩人中間:"退後。"
"不退。"周雲舒說,"並肩。"
金光越來越濃,像一鍋煮化的金湯,把四人的身影慢慢吞進去。仙尊的聲音從金光深處傳來,輕得像在耳邊低語:
"坐而論道,不如起而行之。讓本座看看,你們的道,能不能走出本座的局。"
話音落下,金光炸裂。
四人眼前的玄尊壇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四扇憑空出現的門。門是金色的,門框上刻滿了符文,每一扇門後面都是一片漆黑的虛影。
"四重天機幻境。"仙尊的聲音在虛空中迴蕩,"一人一門,各走各路。走得出來,才有資格見本座。走不出來,便永遠留在裡面,給本座的印當養料。"
滄野罵了一句,狼尾炸成掃帚狀:"老子最煩這些花里胡哨的!"
"花里胡哨?"仙尊笑,"本座活了萬年,最擅長的就是花里胡哨。"
周雲舒看著面前那扇金色的門,門縫裡透出一點紅光,像血。她握了握鞭子,回頭看了江煥宸一眼。
江煥宸也看著她,兩人目光碰了一下。
"活著出來。"江煥宸說。
"你也是。"周雲舒說。
"我出來得快。"
"我更快。"
"比?"
"比。"
滄野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大步走向自己那扇門:"你們兩個,等打完了再肉麻!老子先走了!"
龍闕沒說話,提著劍走向第三扇門,月白袍子被門縫裡吹出的風吹得飄起來。他在門口停了一步,沒回頭,只說了兩個字:"活著。"
不知道是對誰說的。
四扇門同時打開,金光如洪水般湧出來,把四人分別卷了進去。
玄尊壇上,只剩下仙尊一個人。他重新坐回青玉案後,端起那盞被周雲舒推回來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澀?"他自言自語,"確實有點澀。"
他放下茶盞,看向四扇緩緩閉合的金門,嘴角又彎了起來。
"但本座喜歡看人,從澀里熬出甜來。"
金光徹底吞沒了四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