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闕睜開眼,腳下是城牆。
磚縫裡嵌著乾涸的血,踩上去發黏。遠處有火,黑菸捲著火星子往天上飄,把半邊天都熏成了灰色。風裡帶著血味和燒焦的糊味,還有魔族特有的臭氣,像爛肉泡在餿水裡。
他站在城頭,清霄仙劍握在手裡,劍身映著火光。
對面站著一個人。
銀髮,狼耳,白色軟鎧裂成了布條,上面全是血。那人站在屍堆上,腳邊踩著一具穿盔甲的屍體,狼爪垂在身側,指尖滴著血,一滴一滴落在磚縫裡。
是滄野。
但又不是。
那個「滄野」抬起頭,淺金色的眸子在火光里泛著冷光,嘴角扯出一個弧度,露出尖白的牙齒:「龍闕,別守了。這城保不住。」
龍闕沒動,劍尖指著地面:「你是誰?」
「我是誰?」對方笑了,笑聲像砂輪磨鐵,刺耳得很,「我是滄野啊。當年城頭夜,我說『仙妖同源,大道歸一』,陪你血戰三日。如今想來,是我痴了。你拿我當刀,我便做一回真的刀。」
龍闕握劍的手緊了緊。
不對。
這話不對。
當年城頭夜,魔族屠城,滄野路過,不顧仙妖之隔出手。戰後兩人坐在城頭,分一壺從死人手裡搶來的劣酒。滄野渾身是血,銀髮黏在臉上,狼爪斷了半片,卻舉著酒壺說:「老子陪你。」
「仙妖同源,大道歸一」這種文縐縐的話,不是滄野說的。
是龍闕自己說的。
龍闕抬起眼,看著對面那個「滄野」,忽然開口:「你再說一遍,當年城頭夜,你說了什麼?」
對方愣了一下,隨即又笑:「我說,仙妖同源,大道歸一。龍闕,你忘了?」
「我沒忘。」龍闕也笑了,笑意很淡,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縫,「是你忘了。因為真正的滄野,說不出這種文縐縐的話。他只會說兩個字。」
「什麼?」
「陪你。」
龍闕話音落下,清霄仙劍驟然抬起,劍身霜華暴漲,不是刺向敵人,而是劈向腳下的城牆。劍氣如一道白色的閃電,劈在磚石上,轟隆一聲,整座幻境像鏡子一樣碎開了。
屍堆沒了,火光沒了,那個假滄野也沒了。
碎片紛紛揚揚往下掉,龍闕站在碎片中央,月白袍子完好,劍握得穩。他看著那些碎片裡映出的假相,輕聲說:「他的心沒被狗吃。只是被人鎖了。我鎖的,我親手打開。」
幻境徹底崩塌。
另一邊,滄野睜開眼,差點被晃瞎。
他站在一座高台上,台子由白骨堆成,高得離譜,往下一看,黑壓壓的全是腦袋。有虎妖、豹妖、蛇妖、狐妖,密密麻麻跪了一地,全在磕頭,嘴裡喊著:「月狼聖主!月狼聖主!」
聲音震得他耳朵疼。
高台四周飄著旗,旗上畫著狼頭,銀白的,跟他一個色。台子正中央擺著一張椅子,椅子由整塊的玄冰雕成,冒著寒氣,看著就凍屁股。
仙尊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像一層霧,裹著寒氣:「滄野,月狼族天生孤高,不與凡俗為伍。你守著那個鯉妖,守著那個仙君,守著那個半人半鬼的雜種,圖什麼?圖他們拖你後腿?背棄他們,坐上這把椅子,統御百妖,立地成聖,不好嗎?」
滄野左右看了看,那些妖族全抬著頭看他,眼睛裡全是狂熱,像一群等著餵肉的狗。
他低頭看了看那把玄冰椅子,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凍得一哆嗦。
「統御百妖?」滄野咧嘴,露出尖白的牙齒,「老子統他們幹什麼?讓他們天天跪在這兒喊口號?老子耳朵不要了?」
仙尊的聲音沉了沉:「本座給得了你長生,給得了你權柄。你要什麼,本座給什麼。」
「老子不要長生。」滄野猛地抬頭,胸腔鼓脹,一聲狼嘯從他喉嚨里炸開,「老子要的是有人喊我野哥!有人跟我吵架!有人跟我喝酒!你給得了嗎?你給一群跪著的木頭,有個屁用!」
狼嘯如實質化的浪,以滄野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開。高台碎了,百妖散了,那面狼頭旗像被風吹的紙片,碎成光點。
幻境徹底崩塌。
碎片往下掉的時候,滄野忽然覺得後背一熱。
他回頭,看見另一片幻境的碎片也碎開了,一個人影從碎片裡踏出來,月白袍子,清霄仙劍,淺墨色的眸子映著殘光。
是龍闕。
兩片幻境的碎片在虛空中碰撞,像兩扇碎掉的鏡子拼在一起。滄野和龍闕同時被拋進同一個空間,背靠著背,踩在一片漂浮的碎石上。
兩人同時愣了一下。
「你那邊也這麼噁心?」滄野先開口,狼爪還亮著,銀芒在碎石間閃了一下。
龍闕收劍入鞘,劍身霜華緩緩收斂:「比你那邊多點血。」
「血?」滄野扭頭看他,狼耳抖了抖,「你砍了什麼?」
「砍了一個你。」龍闕說。
「我?」滄野瞪大眼睛,「你砍我?」
「假的。」龍闕淡淡道,「他說『仙妖同源,大道歸一』。我說,真正的滄野說不出這種文縐縐的話。只會說『老子陪你』。」
滄野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笑聲在破碎的空間裡盪開,震得碎石都顫了顫:「對!老子才不會說那種酸話!老子當年說的是『你若守城,我便陪你』!雖然意思差不多,但老子說得粗,粗才是真的!」
「粗是真的。」龍闕嘴角彎了彎,「酸是假的。」
兩人背靠背站著,各自看著不同的方向。四周是碎裂的幻境殘片,像無數塊破鏡子,每塊鏡子裡都映著不同的畫面。有的是城頭夜,有的是百妖朝聖,有的是血,有的是骨頭。
「另外兩個呢?」滄野忽然問。
龍闕抬頭,看向虛空深處。那裡有兩扇金色的門,門縫還閉著,沒有打開的跡象。
「還沒出來。」龍闕說。
「誰沒出來?」
「江煥宸,和周雲舒。」龍闕的聲音低下去,「他們的門,還關著。」
滄野皺了皺眉,狼尾在身後不耐煩地拍了拍碎石:「那黑臉小子,不會栽在裡面吧?」
「不會。」龍闕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周雲舒在裡面。」龍闕說,「他在裡面,她就一定能把他帶出來。或者,他把她帶出來。」
滄野哼了一聲,抱著臂,狼爪縮回指尖:「你倒是信他們。」
「我信的不是他們。」龍闕轉頭,看著滄野的側臉,「我信的是,有人願意跳崖,有人願意挨針,有人願意把後背交給另一個人。這種東西,仙尊不懂,所以他的幻境困不住他們。」
滄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用肩膀撞了撞龍闕的後背:「哎,龍闕,你倒戈之後,話多了。以前你一天放不出三個屁,現在居然會誇人了。」
龍闕被撞得往前踉蹌了半步,又站穩,淡淡道:「以前沒值得夸的。」
「放屁!」滄野轉過身,繞著龍闕走了一圈,上下打量,「老子當年城頭夜那一爪子,不值得夸?老子撕了三個魔將,你眼瞎?」
「值得。」龍闕說,「但你當時太吵。誇了你會更吵。」
滄野張了張嘴,想反駁,忽然發現這話好像有點道理。他撓了撓頭,銀髮被撓得更亂了:「行,老子吵。老子話多。但老子活下來了,你也活下來了,吵一點怎麼了?」
「沒怎麼。」龍闕說,「所以我現在誇你。」
滄野愣了,隨即狼耳豎起來,眼睛亮得像兩顆金豆子:「你誇我?」
「誇你。」龍闕說,「雖然吵,但是真的。」
「吵才是真的!」滄野大笑,一巴掌拍在龍闕背上,拍得龍闕往前沖了半步,「龍闕,你倒戈之後,連人話都會說了。以前你只會說『天道如此』,現在居然會損人了。有進步,有進步!」
龍闕揉了揉被拍麻的肩膀,沒還手,只是抬頭看向那兩扇還閉著的金門:「別鬧了。等他們。」
「等就等。」滄野也收起笑,抱著臂站在龍闕旁邊,狼爪縮在袖子裡,只露出一點銀白的指尖,「但老子先說好了,要是那黑臉小子沒保護好我妹,老子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撕了他。」
「你撕不了他。」龍闕說。
「為什麼?」
「因為我會先攔著你。」龍闕淡淡道,「然後告訴你,他值得。」
滄野扭頭看著龍闕,看了三息,忽然嘆了口氣:「龍闕啊龍闕,你這人,以前冷得像塊冰,現在暖得像壺酒。老子真不習慣。」
「不習慣也得習慣。」龍闕說,「因為打完這仗,你還要請我喝六壇酒。」
「三壇!」滄野糾正,「老子說的是三壇!」
「六壇。」龍闕說,「你剛才自己說的,六壇。」
滄野張了張嘴,想反駁,忽然想起自己確實說了「六壇」。他撓了撓頭,銀髮被撓得更亂了:「行,六壇就六壇。老子認帳。」
兩人站在碎石上,背靠著背,等著。
虛空里沒有風,沒有聲音,只有那些碎裂的幻境殘片,像無數塊破鏡子,靜靜地漂浮著。每塊鏡子裡都映著不同的光,有的紅,有的白,有的亮,有的暗。
滄野等得無聊,用腳踢了踢腳下的碎石:「哎,龍闕,你說他們現在在幻境裡,看見什麼了?」
龍闕沉默了一會兒,說:「江煥宸的幻境,大概是鬼王寶座。周雲舒的,大概是……」
「是什麼?」
「是選擇。」龍闕說,「仙尊會給她一個選擇,交出靈珠,或者看著所有人死。這是最狠的幻境。因為周雲舒這個人,最怕的不是死,是選錯。」
滄野聽完,狼尾不晃了,耳朵也耷拉下來:「那她……能選對嗎?」
「能。」龍闕說。
「你這麼確定?」
「因為她已經選過了。」龍闕轉頭,看著滄野,「在斷魂崖,在煉獄裂谷,在鏡天秘境。她每次都選『不交出』。選一次是衝動,選三次是骨頭。她的骨頭,比你的狼爪還硬。」
滄野聽完,沒說話,只是抬頭看向那兩扇還閉著的金門,眼神沉了沉。
「那就好。」他低聲說,「老子等著她出來。出來老子請她吃糖。蜃珠糖,甜的。」
「她不愛吃糖。」龍闕說。
「她愛吃!」滄野瞪他,「她小時候最愛吃甜的!老子比你知道!」
龍闕沒再爭辯,只是嘴角彎了彎,露出一個很淡的笑。
兩扇金門,依然緊閉。
但門縫裡,忽然透出一絲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