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煥宸睜開眼,坐在一張椅子上。
椅子很大,硬邦邦的,硌得他後背生疼。他低頭一看,身上穿著玄金蟒袍,袍角繡著鬼紋,金線刺得他眼睛發花。手裡握著噬魂刀,刀身漆黑,暗金紋路閉著,像睡著了。
殿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玄色長袍,身形高大,眉眼跟他有三分像,但眼角吊著,看人時下巴抬得很高。是鬼王冥寂,他爹,或者說,是幻境化的爹。
「煥宸。」鬼王開口,聲音像石頭磨石頭,「你坐在這位置上,便該是鬼界正統。但正統容不得污點。」
江煥宸沒動,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什麼污點?」
「那個女人。」鬼王抬手,指向殿下。
江煥宸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殿下跪著一個人,紅衣,黑髮,低著頭,看不清臉。但那個身形,他一眼就能認出來。
是周雲舒。
但不是真的。真的周雲舒不會跪,她的膝蓋比她的嘴還硬。
「她體內有混元靈珠。」鬼王走近一步,玄色袍子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響,「殺了她,取出靈珠,你便是純血。半人半鬼的污名,從此洗清。五界臣服,鬼族歸心。這才是你的道。」
江煥宸看著那個跪著的「周雲舒」,她忽然抬起頭,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空洞,像一具被抽了魂的殼。她開口,聲音平板:「殺了我。這是最合天道的選擇。」
江煥宸握刀的手緊了緊。
他想起母親。想起那個在油燈下繡「卿」字的女人,針腳歪歪扭扭,像鴨子爬。她沒教他什麼天道,只教了他一句話:宸兒,疼就喊出來,別憋著。
他也想起周雲舒。想起她在斷魂崖上,後背磨得血肉模糊,還笑著說「你欠我一條命」。想起她在幽冥本源泉里,牽著他的手說「我不殺,我陪你一起變」。
「殺了她。」鬼王的聲音又近了一步,像蛇爬過耳根,「你娘懦弱無能,鬱鬱而終,她的血脈是累贅。殺了這鯉妖,你便乾淨了。」
江煥宸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我娘不懦弱。」他說,「她一個人等我爹,等到死,也沒怨過一句。她繡的卿字歪歪扭扭,但她繡了三百件裡衣,每一件都藏著我的名字。這不是累贅,這是我活到今天的原因。」
他抬起眼,看向鬼王幻象,琥珀色的眸子冷著:「你讓我殺她?我寧可殺我自己。」
話音落下,他右手反轉噬魂刀,刀尖對準自己心口,猛地捅了進去。
「噗嗤。」
刀入肉的聲響很悶。劇痛像一盆冰水,從心臟炸開,流向四肢百骸。幻境開始搖晃,像一面被重錘砸中的鏡子,裂紋從江煥宸腳下向四面八方蔓延。
鬼王幻象的臉裂開了,露出底下空洞的黑暗:「你瘋了!殺自己,你便死了!」
「我不死。」江煥宸咬著牙,血從嘴角溢出來,「她在等我。她在,我便死不了。」
他催動體內陰陽二氣,刀氣順著心口的同心契印,像一根燒紅的鐵絲,猛地朝虛空某處刺去。那裡是周雲舒的方向,他能感覺到,她的氣息在隔壁,很近,但很弱。
「雲舒!」他喊了一聲,聲音啞得像破風箱,「抓住!」
刀氣破開幻境壁壘,穿過無數碎片,精準地纏上了隔壁幻境裡那隻溫熱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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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雲舒站在一片廢墟里。
天是黑的,地是裂的,到處都是火和煙。她面前擺著三具屍體。一具穿著玄色勁裝,後背爛得不成樣子,是江煥宸。一具銀髮狼耳,左耳缺了角,是滄野。一具月白袍子,清霄仙劍斷成兩截,是龍闕。
仙尊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輕飄飄的,卻重得像山:「交出混元靈珠,他們都活。五界也安。這是最合天道的選擇。你不交,他們便因你而死。」
周雲舒看著那三具屍體,手指握成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
她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伸手去碰江煥宸的臉。指尖碰到皮膚,冰涼冰涼的,沒有溫度。她縮回手,在衣擺上擦了擦,忽然笑了:「假的。」
「什麼?」仙尊的聲音頓了頓。
「假的。」周雲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江煥宸後背的傷,天道已經補好了。滄野的耳朵,雖然缺了角,但人還活著。龍闕的劍,斷不了,他的骨頭比劍還硬。你拿這些騙我,騙得太晚。」
仙尊的聲音沉下去,像一層霧裹住她:「周雲舒,你當真不怕?看著他們死,你心安?」
「心安。」周雲舒說,「因為我不會讓他們死。我交過太多次了,在斷魂崖,在煉獄裂谷,在鏡天秘境。每次都有人讓我交,每次我都沒交。他們活得好好的。這次也一樣。」
「若他們真的死了呢?」
「那便是我選的。」周雲舒抬起頭,黑眸子映著幻境裡的火光,「我認。但我不會把珠子給你。給了,才是真的死。」
話音剛落,一道漆黑的刀氣破開虛空,像一隻手,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極大,燙得驚人,帶著血腥氣和江煥宸特有的陰冷味道。
周雲舒被拽得往前一撲,撞進一個懷裡。
她抬頭,看見江煥宸的臉。他心口插著噬魂刀,血浸透玄金蟒袍,臉色白得像紙,但眼睛是亮的,琥珀色的,映著她的影子。
「你怎麼進來的?」周雲舒愣了。
「捅了自己一刀。」江煥宸說,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小事,「幻境就醒了。然後順著契印,找到你。」
「你瘋了?」周雲舒伸手去捂他心口的血,血從指縫裡往外冒,燙得她手心發顫,「捅自己幹什麼?你不會砍他?」
「砍他不疼。」江煥宸說,「不疼醒不了。捅自己,疼,就醒了。」
「下次捅之前說一聲!」周雲舒罵道,眼眶卻紅了,「我替你疼!」
「說了你就不讓捅。」
「當然不讓!」
「所以不說。」江煥宸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個帶血的笑,「走吧。這地方假得很,待久了噁心。」
「怎麼走?」周雲舒扶住他胳膊,「你刀還插在心口。」
「拔出來。」江煥宸說,「你拔。」
「我拔?」
「你拔。」江煥宸看著她,「你拔,我不疼。」
「放屁。」周雲舒說,「怎麼可能不疼。」
「真的。」江煥宸說,「你拔,我只感覺到你。感覺不到疼。」
周雲舒瞪了他三息,忽然罵了一句,伸手握住噬魂刀刀柄。刀身漆黑,暗金紋路在她掌心下微微發亮。她深吸一口氣,猛地往外一抽。
刀出,血涌。
江煥宸悶哼一聲,身子晃了晃,卻沒倒。周雲舒連忙把混元靈珠的氣息灌進他心口,溫潤的白光裹住傷口,血立刻止了大半。
「靈珠能補。」周雲舒說,「但回去之後,你得躺三天。」
「不躺。」江煥宸說,「打完再說。」
「打完我綁著你躺。」
「你綁不住。」
「試試。」周雲舒把鞭子纏在腕上,騰出一隻手按住他心口,「現在,破幻境。怎麼破?」
「一起。」江煥宸說,「你的珠子,我的刀,往一個地方打。」
「往哪打?」
江煥宸抬頭,看向幻境最高處。那裡有一道裂縫,是剛才他刀氣破壁時留下的,裂縫後面透著金光,是玄尊壇的方向。
「往那兒。」他說,「你吞,我砍。你吞多少,我砍多少。」
「吞多了撐不撐?」周雲舒問。
「撐了就吐。」江煥宸說,「吐我身上,我接著。」
「你接著?」
「我接著。」江煥宸握緊噬魂刀,刀身上的暗金紋路徹底睜開,像一雙雙眼睛,「我皮厚。」
周雲舒笑了一聲,混元靈珠在丹田裡急速旋轉,陰陽魚圖案倒懸。她伸出手,掌心對準那道裂縫,珍珠色的光芒從指縫間湧出,像一張網,罩向整個幻境。
「吞!」
幻境裡的火光、屍體、黑煙,全被混元靈珠吸了過來,化作最純粹的陰陽二氣,灌進她體內。她渾身發亮,烏髮被氣浪吹得向後飛起,紅衣鼓脹,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江煥宸同時揮刀。噬魂刀劈出一道十字刀氣,純陽與純陰交織,狠狠斬在那道裂縫上。
「咔嚓!」
幻境像一面被砸碎的鏡子,裂紋從裂縫處向四面八方蔓延。鬼王幻象、屍體、火光,全被裂縫吞進去,碎成光點。
周雲舒和江煥宸被一股大力拋出去,兩人抱在一起,在虛空中翻滾。周雲舒把江煥宸的頭按在自己肩窩裡,防止他心口的傷被撞到。江煥宸一隻手摟著她的腰,另一隻手還握著刀,刀身橫在兩人身後,擋住飛來的碎片。
「抱緊了。」周雲舒說。
「抱著。」江煥宸說。
「別松。」
「不松。」
幻境徹底崩塌。
兩人從碎片中跌出來,摔在一片漂浮的碎石上。碎石很小,只夠站兩個人。周雲舒先爬起來,又去拉江煥宸。江煥宸握著她的手站起來,心口的血又滲出來一點,染紅了玄金蟒袍的領口。
「幻境裡的衣服。」周雲舒扯了扯他袍角,「醜死了。回去換你的玄色勁裝。」
「你換不換?」江煥宸問。
「我換。」周雲舒低頭看自己,紅衣倒是完好,但沾了血,「換件乾淨的。」
「一起換。」江煥宸說。
「誰跟你一起換!」周雲舒瞪他。
「我說一起換,沒說一起換。」江煥宸嘴角彎了彎,「你想多了。」
周雲舒抬手要抽他,看見他心口的血,又把手放下:「回去再抽你。」
「回去讓你抽。」江煥宸說,「現在先出去。」
遠處,兩扇金門同時打開。龍闕和滄野從門裡踏出來,看見兩人站在碎石上,渾身是血,但站得筆直。
滄野大步走過來,狼爪彈出半截:「你們兩個,怎麼搞成這樣?那黑臉小子心口怎麼插個洞?」
「自己捅的。」江煥宸說。
「你腦子進水了?」滄野罵道。
「進了。」江煥宸說,「但倒出來了。」
龍闕走過來,目光在江煥宸心口停了一瞬,又移開:「能走?」
「能。」江煥宸說。
「不能也得能。」周雲舒扶住他胳膊,「我扶著他。」
「誰扶誰?」江煥宸說。
「我扶你。」周雲舒說,「你閉嘴。」
江煥宸閉嘴了,但手沒鬆開,一直握著她的手腕。
四扇金門全開了,但玄尊壇上的金光更濃了。仙尊站在青玉案後,白袍被風吹得翻卷,臉上的從容徹底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鐵青。
「很好。」他開口,聲音像石頭砸在鐵板上,「四重幻境,困不住你們。那本座便不困你們了。本座親自來。」
玄尊印從他袖中升起,古紋明滅不定,像一頭徹底醒過來的獸。
周雲舒把江煥宸往龍闕那邊一推:「扶著他。」
龍闕伸手,架住江煥宸肩膀。
周雲舒踏前一步,混元靈珠在掌心流轉,黑眸子映著玄尊印的金光:「來就來。誰怕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