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林子很密,樹不高,葉子寬。
阿晏在林子裡砍樹。他還是少年模樣,肩膀寬,手裡握著一把柴刀,刀刃缺了個口,砍在樹幹上,發出悶響。他赤著上身,腰側後背露著,上面有幾道暗紅色的紋,從肩胛爬到腰側。
小兔妖阿良從林子另一頭衝出來,耳朵豎著,臉色發白:「阿晏哥!有狼!有狼妖要吃我!」
她話沒說完,林子裡走出一個銀髮男子,狼耳豎著,一臉無奈:「老子沒要吃你。是你自己看見老子就往回跑,老子追都追不上。」
阿良嚇得往阿晏身後躲,耳朵耷拉下來,渾身發抖。
阿晏握緊柴刀,把兔子護在身後,盯著那銀髮男子:「你們是誰?來這幹什麼?」
「老子是……」滄野剛要說話,身後又走出一個人。
月白袍子,清霄仙劍掛在腰上。龍闕目光在阿晏腰間停了一瞬,看到那幾道魔紋,手在劍柄上搭了一下,又鬆開。
魔族?
他淡淡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阿晏。」阿晏肩膀繃著,沒放下柴刀,「你們找誰?」
「找一位姓周的姑娘。」龍闕說,「她住這附近?」
阿晏還沒回答,阿良從他身後探出頭,耳朵抖了抖:「你找瑾姐姐呀?瑾姐姐就在前面的屋子裡!」
「阿良!」阿晏回頭瞪了她一眼,又轉回來,警惕地看著龍闕,「你們找瑾姐姐什麼事?」
龍闕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是一根劍穗,青鯉色的絲線,繡了一半的並蒂蓮,針還插在最後那片花瓣上,線頭已經舊了。
「這是她的東西。」龍闕說,「遺落在枕霞居。我想還給她。」
阿晏看著那根劍穗,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握在手裡:「跟我來。但你們站遠點,不許靠近屋子。」
他轉身,左手牽著阿良,往林子深處走。滄野和龍闕跟在後面,隔著三四步。
走了一段,阿良還在發抖。阿晏低頭看她,皺著眉:「你看你,看見狼都怕成這樣。還是你名字起得不好。你叫阿良,你妹妹叫阿純,一聽就很好欺負。要是叫喪彪,或者阿猛,光名字就能唬住敵人。」
阿良扁著嘴,耳朵耷拉著:「但是我是兔子精。我再怎麼也是吃草的,就算叫喪彪,那也是吃草的呀。」
滄野在後面沒忍住,噗地笑出聲,狼尾晃得更厲害了。
龍闕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
林子盡頭有間小木屋,石頭地基,木頭牆,屋頂鋪著海草。門口曬著幾網魚,一個海螺姑娘正在收拾貝殼,看見人來,停下手。
阿晏把劍穗遞給阿良:「進去告訴瑾姐姐。就說外面有人,來還東西的。」
阿良接過,推門進去。阿晏站在門口,擋著,誰也不讓過。
過了一會兒,阿良出來,耳朵還是耷拉著,聲音很小:「瑾姐姐說……東西她收下了。謝謝。但不方便見面。兩位……請回吧。」
龍闕站在原地,愣了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那扇木門。門關得很緊,沒光。
「知道了。」龍闕說。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麻煩轉告瑾姑娘,東西還了,我心安了。她……保重。」
說完,他轉身,拍了拍滄野的肩膀:「走了。」
滄野看了看那扇門,又看了看龍闕的背影,沒說話,跟了上去。
小木屋裡。
雲瑾坐在窗邊,手裡握著那根青鯉劍穗。絲線很舊,但還軟,並蒂蓮繡了一半,花瓣邊緣的針腳歪歪扭扭。她拇指撫過那道暗紅的血跡,看了很久,眼睛發酸,但沒有淚。
門被輕輕推開。阿晏走進來,身後跟著阿良,還有那個海螺姑娘。三個小的排成一排,看著她,臉上全是擔心。
「瑾姐姐,」阿晏開口,聲音很低,「是不是外面那個人欺負你?你別怕,我阿晏就算拼了這條命,也給你報仇。」
雲瑾抬頭,看著這個魔族少年。他肩膀還窄,但站得很直,後背的魔紋在燭光下泛著暗紅。
「不是。」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他沒有欺負我。他只是一個……不再惦記我的人。」
她低下頭,手指纏著劍穗的絲線,一圈一圈:「姐姐以前做錯很多事,占了別人的恩,搶了別人的好。如今真相大白,這世上,也不會有人想我,念我,惦記我了。」
「怎麼會!」阿晏急了,往前跨了一步,拳頭握得緊緊的,「這世上肯定有人想你,惦記你!只是……只是你還沒察覺到!」
他說完,耳朵紅了,趕緊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阿良和海螺姑娘在旁邊,齊刷刷點頭:「是啊是啊!瑾姐姐這麼好,肯定有人惦記的!」
雲瑾看著阿晏發紅的耳朵,又看了看兩個小姑娘認真的臉,忽然笑了。這次笑得深了一些,眼角彎起來。
「是嗎。」她說。
「是!」阿晏抬起頭,眼睛裡亮著光,「我……我們都惦記你!阿良惦記你,海螺惦記你,外面那些小妖怪都惦記你!你……你別難過。」
雲瑾把劍穗收進袖中,站起身,走到阿晏面前。她比阿晏矮半個頭,但氣勢柔得很。
「我不難過。」她說,「東西還了,心就輕了。以後,姐姐給你們做飯吃。」
「瑾姐姐會做飯?」阿良問。
「會。」雲瑾說,「比姐姐繡的花好。」
阿晏撓了撓頭,耳朵還紅著,但嘴角翹了起來。
海邊。
龍闕和滄野走出林子,海風很大,吹得滄野銀髮亂飛。
「現在怎麼辦?」滄野問。
「無事可做。」龍闕看著海面,聲音很輕,「也沒人要我了。」
「誰說的?」滄野跳上一塊礁石,「老子要你。跟著老子,雲遊四海,吃香的喝辣的,比當仙君快活。」
龍闕抬頭看他:「去哪?」
「先去人間。」滄野咧嘴,「聽說人間有獵妖師,貼了滿牆的懸賞令,各種妖魔鬼怪的畫像,賞金各異。咱們去湊湊熱鬧,看看老子值多少兩銀子。」
「有捉狼妖的嗎?」龍闕問。
「指定有。」滄野拍著胸口,「老子的懸賞,肯定是最高那一檔。」
「萬一你是最低的怎麼辦?」龍闕問。
滄野愣了,隨即擼起袖子,眼睛瞪得溜圓:「最低?老子要是最低,就掀了他們的懸賞大堂!讓他們重新定價!」
龍闕看著他,忽然笑了。他解下腰間的酒壺,拋給滄野。滄野接住,仰頭灌了一口,又拋回來。龍闕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眯了眯眼。
「走。」龍闕把酒壺系回腰間,「去看看你那十兩的畫像。」
「不可能十兩!」滄野跳下來,銀髮被風吹得往後飛,「老子最少值一千兩!」
「那走。」
「走!」
兩人並肩,沿著海岸線往西走。
走到一處高地,龍闕並指一引,清霄仙劍飛出,懸在身前。
滄野縱身一躍,化作一道銀白妖風,與劍光並肩。
「龍闕!」滄野在風中喊。
「幹嘛?」
「要是老子真值十兩,你可不許笑話我!」
「不笑話。」龍闕踏劍而起,月白袍子被風吹得翻卷,「我陪你一起丟人。」
滄野大笑。
龍闕搖搖頭,也跟著一起笑。
兩道身影乘風而起,沿著海岸線往西而去。
笑聲在風裡,久久不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