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落在山腳,找了塊平地。平地旁邊是竹林,竹子很高,風一吹,葉子互相拍,響得很。
江煥宸帶著周雲舒往半山腰走。那裡有一座墳,土包不大,碑上刻著「江卿」兩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刀硬刻上去的。
周雲舒把籃子放下,掏出一塊布,鋪在碑前。又掏出酒壺、桂花糕、一件新裁的裡衣,擺得整整齊齊。
江煥宸蹲下來,從袖子裡摸出火摺子,點了三炷香,插在墳前。
「娘,」他說,「兒子有媳婦了。」
周雲舒正彎腰擺糕點,聽見這話,腰閃了一下:「誰是你媳婦?」
「你。」江煥宸頭也不回,「拜過天地的,天道作證。」
「那不算。」周雲舒拍了他後背一下,「沒拜堂,沒喝交杯酒,沒……」
「沒什麼?」
「沒什麼!」周雲舒耳朵熱了,轉過去對著墓碑,「伯母,我叫周雲舒。以後我罩著他,沒人能欺負他。我欺負除外。」
江煥宸嘴角彎了彎,從籃子裡拿出兩隻酒杯,倒上酒。一隻放在碑前,一隻遞給周雲舒。
「敬一杯。」他說。
「敬伯母。」周雲舒接過,灑了一半在碑前,自己喝了一半。酒很烈,辣得她眯眼睛。
江煥宸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喝完,他看著碑,聲音低下去:「娘,她做飯很難吃。但我會做。以後我做飯給她吃,您別操心。」
「誰難吃了!」周雲舒瞪他,「我還沒做過呢!」
「遲早的事。」
「烏鴉嘴。」
周雲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往四周看了看。墳旁邊有塊空地,不大,但平整,陽光能照到。
「在這兒修間竹屋吧。」她說。
「修屋幹什麼?」江煥宸問。
「住啊。」周雲舒說,「離你娘近,你能天天來看她。我也能天天來跟伯母聊天。省得她一個人悶。」
江煥宸愣了一下,抬頭看她。他臉上還白著,但眼睛裡有了光。
「你……」他張了張嘴。
「我什麼我?」周雲舒叉腰,「我樂意。你感動不感動?」
「感動。」江煥宸說。
「感動就砍竹子去。」周雲舒推了他一把,「我去扯藤條,綁架子。」
兩人忙了三天。竹子是江煥宸砍的,他刀快,噬魂刀用來削竹片,薄得能透光。周雲舒綁藤條,綁得歪歪扭扭,架子搭起來像醉漢,搖搖晃晃。江煥宸又偷偷加固了幾根樁子,沒告訴她。
第三天傍晚,竹屋搭好了。一間堂屋,一間臥房,一間廚房。廚房單獨蓋,離臥房遠,周雲舒說:「怕油煙。」
江煥宸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第四天,兩人去東海。
瑤汐住在淺灘。水不深,到膝蓋,底下是細沙,踩上去軟乎乎的。瑤汐的屋子是蚌殼改的,半埋在沙里,門口掛著一串風鈴,鈴身是空的螺殼,風吹過去,聲音悶悶的。
周雲舒推門進去,瑤汐正坐在門口擇海菜。她穿著粉裙子,頭髮挽著,聽見動靜,抬頭笑了:「舒兒,煥宸,來了。」
「娘。」周雲舒蹲下來,幫她擇菜,「這菜老了,別吃了,我給您換新的。」
「老了也能吃。」瑤汐把菜收起來,「進屋坐。」
屋裡很小,一張床,一張桌,桌上擺著半副棋。棋子是貝殼磨的,棋盤刻在木板上,線條被水泡得發脹。
「有人來過?」周雲舒看著棋盤。
「隔壁敖三。」瑤汐說,「東海龍族的,住東邊三里。時不時過來送點魚蝦,順便下棋。」
「贏了嗎?」
「他贏一局,我贏兩局。」瑤汐笑了笑,笑容有點淡,「但他明天還來。」
周雲舒看了江煥宸一眼。江煥宸站在門口,沒進屋,看著外面的淺灘。水裡有幾條小魚在游,陽光照下來,波光一閃一閃的。
「娘,」周雲舒壓低聲音,「敖三人怎麼樣?」
「老實。」瑤汐說,「比玄溟老實。」
提到玄溟,瑤汐的手頓了一下。她低頭看著那半副棋,聲音輕下去:「舒兒,娘不是念他的好。娘是……是念自己那幾百年。念錯了人,浪費了時間,現在想起來,不是恨,是覺得虧。」
「虧就補回來。」周雲舒握住瑤汐的手,「敖三不錯,鄰居,知根知底。您試試?」
「試什麼?」瑤汐嘆氣,「娘都這把年紀了,沒那個心思。」
「年紀大怎麼了?」周雲舒說,「您還年輕。蚌族活多久您不知道?您現在才到中年。中年談戀愛,不丟人。」
「什麼談戀愛……」瑤汐臉紅了,拍了她一下,「沒大沒小。」
「我說真的。」周雲舒湊近,「玄溟是壞人,但他壞,不代表您不好。您值得有人陪您下棋,陪您擇菜,陪您聽風鈴。不是龍族大王也行,隔壁大叔也行。只要對您好,就行。」
瑤汐看著她,看了很久,眼眶有點濕。她抬手,把周雲舒額前的頭髮撥到耳後:「你長大了。」
「早長大了。」周雲舒說,「以後我罩著您,跟罩煥宸一樣。」
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門外,龍角沒收乾淨,頭頂兩個包,手裡提著一網兜魚蝦,看見屋裡有人,愣了一下。
「啊,雲舒姑娘來了。」他耳朵紅了,「我……我來送點蝦。新鮮的,剛撈的。」
「敖叔。」周雲舒站起來,接過網兜,「正好,我娘缺個下棋的。您陪她下完這盤,我們再走。」
「不不不,」敖三擺手,網兜差點甩飛,「我……我改天,改天再來。」
說完,他把網兜往地上一放,轉身就跑,踩到淺灘里的水,濺了一身,龍角在頭頂晃了晃,一閃,化作流光往東去了。
瑤汐看著他的背影,笑著搖頭:「跑什麼,我又不吃人。」
「他怕您。」周雲舒說。
「怕我什麼?」
「怕您不讓他來。」周雲舒把網兜提進屋裡,「娘,蝦我給您放缸里養著。您慢慢想,不著急。但下次他再來,別總贏他,讓他贏一局。男人要面子。」
「就你懂。」瑤汐戳了她額頭一下。
兩人坐了一會兒,告辭。瑤汐送到淺灘邊,粉裙子被水打濕了一角。她揮揮手:「常來。」
「常來。」周雲舒說,「下次帶煥宸做的菜給您嘗嘗。」
「煥宸還會做菜?」
「會。」周雲舒說,「可好吃了。」
江煥宸走在旁邊,嘴角抽了抽,沒說話。
回到竹屋,正是傍晚。周雲舒把袖子一挽:「今天我做菜,慶祝咱們有家了。」
「你會做菜?」江煥宸愣了一下。
「蚌族天生會煲湯。」
「煲湯和做菜不一樣。」
「差不多。」周雲舒把他按在堂屋的椅子上,「你坐著,等吃。」
江煥宸坐了。他看著周雲舒進了廚房,門帘放下,裡面傳來切菜聲,鍋鏟聲,油濺起來的滋啦聲。他嘴角彎著,等。
等了約莫一炷香時間。
轟!
廚房炸了。
屋頂被氣浪掀飛,黑煙從窗戶和門裡湧出來。周雲舒被炸得從廚房裡飛出來,摔在院子裡,滿臉黑灰,頭髮豎著,手裡還舉著個鍋鏟。鍋鏟上粘著一塊黑乎乎的東西,冒著煙。
江煥宸胸口一燙,同心契印猛地一跳。一股黑氣從契印里反撲出來,撲了他一臉。他伸手一摸,滿手黑灰。
「雲舒!」他衝出去。
「沒事!」周雲舒從地上爬起來,咳嗽兩聲,吐出一口黑煙,「油放多了,火大了點。」
「這叫大一點?」江煥宸看著她身後塌了半邊的廚房,又摸了摸自己臉上的黑灰,「契印連炸都一起炸?」
「同命相連嘛。」周雲舒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在黑臉上格外顯眼,「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炸同挨。」
她轉身從廚房廢墟里端出一個盤子。盤子裡堆著幾塊黑炭似的塊狀物,冒著酸臭氣,還有一盤湯,湯是綠色的,上面漂著不明絮狀物。
「做好了。」周雲舒把盤子往石桌上一放,「嘗嘗。」
江煥宸看著那盤黑炭,又看了看那碗綠湯,喉嚨動了動。
「吃啊。」周雲舒遞給他筷子,「我忙了半天。」
江煥宸接過筷子,夾起一塊黑炭,放進嘴裡。嚼了一下,兩下。臉上的表情從僵硬變成麻木,又從麻木變成平靜。
「怎麼樣?」周雲舒問,眼睛亮亮的。
「……好吃。」江煥宸說。
「真的?」
「真的。」江煥宸又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得很慢,「外焦里嫩,口感……獨特。」
周雲舒笑了,自己也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一下,她臉色變了。又嚼了一下,她猛地轉身,把嘴裡的東西吐在地上。
「別吃了!」她伸手去搶江煥宸的筷子,「吐出來!會中毒的!」
江煥宸躲開她的手,把第二塊咽了下去:「不必。」
「什麼不必?快吐!」
「你做的,我都吃。」江煥宸看著她,臉上還黑著,只有眼睛是亮的,「但下次,你不要做了。」
「很難吃?」
「很難吃。」江煥宸說,「比我娘做的還難吃。」
周雲舒愣了,隨即笑出聲,笑得腰都彎了:「那你剛才還說好吃?」
「怕你哭。」
「我不會哭。」
「你會。」江煥宸把筷子放下,挽起袖子,往廚房廢墟走,「你等著,我做。」
「你會做?」
「會。」江煥宸頭也不回,「我娘走後,我自己做了十年飯。」
他進了廢墟,從斷牆後面找出還沒炸壞的鍋,又找出半塊臘肉,幾顆青菜,還有一碗米。刀是隨身帶的噬魂刀,他用來切菜,刀氣一吐,肉片薄如紙。
一炷香後,桌上擺了三菜一湯。青菜炒臘肉,白米飯,一碗蛋花湯,還有一碟醃蘿蔔。顏色正常,氣味正常,看著就是人吃的。
周雲舒拿起筷子,夾了片臘肉,放進嘴裡。嚼了嚼,眼睛眯起來:「好吃。」
「嗯。」江煥宸坐在她對面,臉上的黑灰還沒擦乾淨,只擦了眼睛周圍,像只熊貓。
「以後都是你做菜。」周雲舒扒了口飯。
「我呢?」江煥宸問。
「你主內。」
「我主內,你呢?」
「我主外。」周雲舒說,「我負責打架,你負責做飯。公平。」
「不公平。」江煥宸說,「我也要打架。」
「那你先打贏我。」周雲舒說。
「不打。」江煥宸說,「打輸了沒飯吃,打贏了沒老婆。不划算。」
周雲舒筷子頓了頓,耳朵熱了:「誰是你老婆?」
「你。」江煥宸給她盛了碗湯,「拜過天地的,賴不掉。」
周雲舒低頭喝湯,不說話了,但嘴角翹著。湯很淡,但暖胃。
院子裡,塌了半邊的廚房還在冒煙。夕陽從剩下的半片屋頂漏下來,照在兩人臉上,一個黑的,一個紅的。
「明天修廚房。」周雲舒說。
「我修。」
「我幫你。」
「不用。」江煥宸說,「你主外,修廚房是內的活。」
「那我幹什麼?」
「坐著。」江煥宸說,「吃。」
周雲舒笑了,把碗裡的飯全扒進嘴裡,腮幫子鼓著,像只存糧的松鼠。
江煥宸看著她,臉上的黑灰被夕陽照得發暖。他伸手,把她嘴角的一粒米擦掉,放進自己嘴裡。
「甜。」他說。
「飯是鹹的。」周雲舒說。
「米甜。」
「瞎說。」
「不瞎。」江煥宸說,「你餵的,都甜。」
周雲舒筷子一扔,起身就往屋裡走:「肉麻!我不吃了!」
「回來。」
「不回!」
「菜涼了。」
「涼了你也吃完!」
「吃完。」江煥宸說,「但你得看著我吃完。」
「憑什麼?」
「憑你炸了我的廚房。」
「是咱們的廚房!」
「對,咱們的。」江煥宸點頭,「所以咱們一起修,一起炸,一起吃。」
周雲舒站在門口,回頭看他。他坐在夕陽里,臉上黑一塊白一塊,手裡還拿著筷子,認真地看著她。
她沒忍住,笑了。
「行。」她說,「一起看。」
她走回來,坐下,繼續扒飯。
院子裡的煙散了,飯香飄出來,混著晚風,往山那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