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尊印懸在頭頂,不動了。印身古紋亮著白光,安安靜靜的,像一顆吃飽了發呆的珠子。
周雲舒從江煥宸懷裡坐起來,揉了揉脖子。她低頭看自己,紅衣完好,就是皺巴巴的,沾著血和灰。她拍了拍,灰掉了,血還在。
「結束了?」她問。
「結束了。」江煥宸說。他心口的傷被靈珠補好了,但臉色還白,嘴唇沒血色。
滄野躺在地上,四肢攤開。他左肩的血洞不冒血了,但衣服爛了個大洞,風一吹,涼颼颼的。
「那老東西真被印吃了?」滄野問。
「吃了。」龍闕坐在旁邊,清霄仙劍插在地上,劍身映著天光,「渣都沒剩。」
「天道動的手。」周雲舒抬頭看著玄尊印,「我們只是遞了根針。」
「遞針也累。」滄野想坐起來,試了兩次,又躺回去,「老子現在連尾巴都搖不動。」
「那就不搖。」龍闕說。
「你說得輕鬆。」滄野白了他一眼,「你尾巴又沒有毛。」
江煥宸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走到周雲舒面前,伸手:「走。」
「去哪?」周雲舒把手放進他掌心。
「人間。」江煥宸把她拉起來,「看花燈。」
「現在?」
「現在。」
周雲舒愣了:「印不管了?」
「讓它懸著。」江煥宸說,「天道的東西,自己管自己。我們管不了,也不想管。」
龍闕也站起來,拔起清霄仙劍,甩了甩劍身上的灰:「去哪個人間?」
「最近的那個。」江煥宸說,「有燈就行。」
「有酒嗎?」滄野問。
「有。」
「那老子去。」滄野一個鯉魚打挺,沒挺起來,又躺回去,「你們先走,老子隨後到。」
周雲舒走過去,一腳踢在他小腿上:「起來。別裝死。」
「真沒裝。」滄野齜牙,「腿軟。」
「龍闕扶他。」周雲舒說。
「我不扶。」龍闕說。
「為什麼?」
「他臭。」
「老子哪裡臭!」滄野跳起來,銀髮亂翹,耳朵氣得豎成尖刀,「老子剛被天道洗過,香得很!」
「香的也臭。」龍闕說。
「你……」滄野指著龍闕鼻子,手指抖了抖,「行,老子記住你了。六壇酒,你一滴都別想喝。」
「三壇。」龍闕說。
「六壇!」
「三壇。」
「六!」
「三。」
周雲舒不理他們,拉著江煥宸的手往壇下走。玄尊壇邊緣有光梯,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雲上。
「你認識路嗎?」周雲舒問。
「不認識。」江煥宸說。
「不認識怎麼走?」
「往下走。」江煥宸說,「有光的地方,就是人間。」
「要是沒光呢?」
「你就是光。」
周雲舒腳步頓了頓,耳朵又熱了:「你哪學來的這些話?」
「心裡學的。」江煥宸說,「沒出口過,今天第一次說。」
「以前為什麼不說?」
「以前怕。」
「怕什麼?」
「怕說了,你就不見了。」江煥宸握緊她的手,「現在不怕了。」
「為什麼?」
「因為抓著了。」江煥宸說,「抓著了,就不松。」
周雲舒沒說話,只是回握他的手,力道很大,指甲陷進他掌心。江煥宸沒喊疼,嘴角彎了彎。
四人踏光而下,落在人間一條河邊。
河邊全是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提著燈,穿著新衣裳,笑聲吵得耳朵疼。天上沒有月亮,但地上全是燈,紅的,黃的,綠的,把黑夜照成了白天。
「好多人。」周雲舒說。她沒見過這麼多人,逃亡路上見的多是鬼和妖。
「怕嗎?」江煥宸問。
「不怕。」周雲舒說,「就是擠。」
「跟著我。」江煥宸把她往自己身側拉,胳膊擋在她腰後,隔開人群,「別走散。」
「走散了怎麼辦?」
「喊我名字。」江煥宸說,「我聽得見。」
「喊什麼?」
「喊江煥宸。」
「太長了。」
「那喊宸。」
「更肉麻。」周雲舒撇嘴,但嘴角翹著,「還是喊黑臉吧。」
「隨你。」江煥宸說,「只要應,喊什麼都行。」
河邊有賣燈的攤子。木架子上掛滿了燈,兔子燈,蓮花燈,鯉魚燈,並蒂蓮燈。並蒂蓮那盞最大,兩朵蓮花並在一起,花瓣是粉色的紗,裡面點著蠟燭,風一吹,紗就動,像真花在開。
江煥宸停在那盞燈前面,不動了。
「想要?」周雲舒問。
「嗯。」
「買啊。」
「沒錢。」江煥宸說。他摸遍全身,口袋空空,「逃亡三年,沒攢過銀子。」
周雲舒也摸口袋,也是空的。她看向龍闕和滄野。
龍闕走過來,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扔在攤子上。碎銀不大,但夠買兩盞燈。
「你有錢?」滄野湊過來。
「從玄尊壇上撿的。」龍闕說,「仙尊掉的。」
「那老東西還隨身帶銀子?」滄野瞪大眼睛。
「他帶的是金葉子。」龍闕說,「我撿的是碎銀,不值錢。」
「夠買酒嗎?」滄野問。
「六壇不夠,三壇夠。」
「老子說的是六壇!」滄野跳腳。
「我說的是三壇。」龍闕拿起並蒂蓮燈,遞給江煥宸,「拿著。」
江煥宸接過燈,手指在花瓣上碰了碰。紗是軟的,蠟燭是熱的。他把燈遞給周雲舒:「給你。」
「給我幹嘛?」
「斷魂崖上,欠你的。」江煥宸說,「當時沒說完的話,現在補。」
周雲舒提著燈,燭光映在她臉上,一閃一閃的。她低頭看著燈,又抬頭看著江煥宸:「什麼話?」
「我說,周雲舒,花燈好看。」江煥宸說。
「然後呢?」
「但你比花燈亮。」
周雲舒嘴角翹起來:「就這?」
「就這。」
「不夠。」周雲舒說,「太輕了。」
「那再加。」江煥宸想了想,「生生世世,都帶你來看。」
「這還差不多。」周雲舒把燈舉高,讓光照在兩人中間,「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江煥宸伸出小指。
周雲舒愣了:「幹什麼?」
「拉鉤。」江煥宸說,「人間的小孩都這麼幹。說了不算的,拉鉤就算。」
「幼稚。」周雲舒說,但還是伸出小指,勾住他的,「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不是一百年。」江煥宸說,「是生生世世。」
「那就生生世世不許變。」
「不變。」
兩人站在河邊,燈映著水,水映著燈。人群從旁邊擠過,有人撞了周雲舒肩膀,她往江煥宸身上靠了靠。江煥宸伸手攬住她肩,沒松。
遠處石橋上有兩個影子。一個銀髮,一個月白袍子,坐在橋欄上,腿懸空晃著。
「看見沒有?」滄野指著橋下,「那兩個人,拉鉤呢。」
「肉麻不肉麻?」滄野問。
「不肉麻。」龍闕說。
「你眼瞎。」
「我眼不瞎。」龍闕說,「我看得見。」
「看得見還說不是肉麻?」
「是好看。」龍闕說,「比玄尊壇好看。」
滄野愣了,隨即大笑,笑得橋都在顫:「龍闕!你完了!你徹底完了!以前你是冰塊,現在你是蜜糖!」
「蜜糖也比你甜。」龍闕說。
「老子不甜?」滄野瞪眼。
「你苦。」龍闕說,「酒是苦的,血是苦的,連笑都是苦的。」
「放屁!」滄野跳起來,站在橋欄上,銀髮被風吹得往後飛,「老子甜得很!老子比蜜糖甜!」
「那你跳下去。」龍闕說,「讓下面的人嘗嘗,看甜不甜。」
「跳就跳!」滄野作勢要往下撲。
龍闕伸手,抓住他後領,把他拽回來:「別跳。摔死了,六壇酒沒人還。」
「三壇!」
「六壇。」
「三!」
「六。」
橋下,周雲舒聽見了,抬頭喊:「你們兩個,吵死了!」
「嫌吵就上來!」滄野喊,「老子請你們喝酒!」
「你有錢嗎?」周雲舒問。
「沒有!」滄野理直氣壯,「但老子有臉!刷臉!」
「你的臉不值錢。」周雲舒說。
「老子的臉怎麼不值錢?」滄野摸自己的臉,「老子當年在妖界,多少女妖排隊看!」
「那是她們瞎。」周雲舒說。
「你……」滄野指著周雲舒,手指抖了抖,「老子不跟你計較。等老子傷好了,打一架,誰贏誰說了算。」
「你打不過我。」周雲舒說。
「打不過你,我打他!」滄野指向江煥宸。
「你也打不過他。」周雲舒說。
「那老子打龍闕!」
龍闕坐在橋欄上,沒抬頭:「你打不過我。」
「你們三個欺負老子一個!」滄野一屁股坐回橋欄,抱著臂,狼尾垂下去,「老子不活了。老子現在就跳河。」
「跳吧。」龍闕說,「我撈你。」
「不撈!」
「撈。」龍闕說,「你欠我六壇酒,死之前先還清。」
「三壇!」
「六壇。」
周雲舒不理他們,拉著江煥宸走到河邊。河水很緩,燈影在水面上晃。她把並蒂蓮燈放進水裡,輕輕推了一下。
燈漂走了。兩朵蓮花並在一起,順著水流,慢慢飄向遠處。
「漂走了。」周雲舒說。
「還會回來。」江煥宸說。
「怎麼回來?」
「明年。」江煥宸說,「明年上元夜,再買一盞,再放一次。年年放,年年在。」
「要是我不在呢?」
「你在。」江煥宸說,「我說你在,你就一定在。」
周雲舒看著漂遠的燈,忽然說:「斷魂崖上,你跳下來的時候,想什麼?」
「什麼都沒想。」江煥宸說。
「不可能。」
「真沒想。」江煥宸說,「看見你掉下去,腿就自己動了。腦子是空的。」
「現在呢?」
「現在滿了。」江煥宸說,「全是你。」
周雲舒轉頭看他,他也看著她。兩人對視,燈光在兩人中間晃。
「親一個!」滄野在橋上喊。
「滾!」周雲舒頭也不回地喊。
「親一個親一個!」
「你再喊,我把你扔下去!」
「扔啊!龍闕會撈我!」
「我不撈。」龍闕說。
「你……」滄野氣得狼尾炸開,「你們合起伙來欺負老子!老子不跟你們玩了!」
他轉身就跑,銀髮在人群里一閃,沒了。
龍闕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提著空酒壺,慢悠悠跟上去:「跑慢點。傷口會裂。」
「裂就裂!老子不怕疼!」
「我怕。」龍闕說,「你裂了,我得上藥。上藥麻煩。」
「你嫌老子麻煩?」
「不嫌。」龍闕說,「就是手重,怕你哭。」
「老子不哭!」
「上次誰哭的?」
「上次是上次!」
聲音漸遠,消失在人群里。
周雲舒和江煥宸站在河邊,燈已經漂遠了,變成一個小點,混在滿河的燈里,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周雲舒說。
「在心裡。」江煥宸說,「找到了。」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同心契印在掌心發燙,像一顆小小的心臟,跳得又重又穩。
「走吧。」江煥宸說。
「去哪?」
「回家。」
「家在哪?」
「你在哪,家就在哪。」
周雲舒笑了,拉著他往人群里走。紅衣和玄色勁裝擠在一起,像兩尾魚,游進滿河的花燈里。
夜還長,燈還亮,人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