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頂在盾上,推得四人往後滑。周雲舒雙腳抵著地面,靴底在玄尊壇的石板上犁出兩道深溝。混元靈珠燙得像塊烙鐵,在丹田裡瘋狂轉,她咬著牙,把湮滅之力往珠子裡引。
「吞不下了!」她喊。
「吐出來!」江煥宸在左側,噬魂刀橫在盾前,刀身黑白二氣全灌進盾里,刀柄燙得他手心起泡。
「往哪吐?」
「往天上吐!」滄野在後方,兩隻狼爪按在周雲舒後背,妖力往她體內灌,灌著灌著自己先吐了口血,「老子快被抽乾了,你再不吐,我先變成乾屍!」
龍闕在右側,清霄仙劍插在盾沿,劍身彎成弧,霜華全滅了,只剩裸劍在硬頂。他嘴角掛著血線,聲音啞了:「十息到了。」
「再頂五息!」周雲舒說。
「頂不住。」龍闕說。
「頂不住也得頂!」周雲舒說,「我在等。」
「等什麼?」
「等他慌。」
仙尊站在對面,雙手推著光球,金色符文在他皮膚底下流動。他看著四人搖搖欲墜,臉上又露出那種從容的笑:「蚍蜉撼樹。本座萬年修為,你們拿什麼擋?拿命?命不值錢。」
「命不值錢?」周雲舒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上元,你活了萬年,可有人為你拼過命?可有人為你哭過?可有人……哪怕一次,不是為了你的權力,而是為你這個人?」
仙尊笑容僵了一瞬。光球穩了,像被什麼東西卡了一下。
「玄溟怕你,護法敬你,眾生拜你。」周雲舒一字一句地說,「但你夜裡一個人坐在玄尊壇上,對著那方破印子,心裡空不空?」
仙尊沒說話。他掌心的光球閃了閃。
周雲舒「看」見了。她「看」見仙尊心口那根主因果線在抖。玄尊印嵌在他肉里,印身古紋在判斷,在猶豫。
「玄尊印認天道。」周雲舒說,「天道需要有人守。你守了萬年,但天道守的不是權力,是眾生。你眼裡沒有眾生,只有你自己。印開始不認你了。」
「胡說!」仙尊怒吼,光球暴漲,壓得光盾往後退了半尺,「印是本座的!天道是本座的!」
「不是你的。」周雲舒說,「你偷了萬年,現在物歸原主。」
她猛地收回一隻手,並指如針,混元靈珠凝成最後一根虛針,珍珠色里夾著赤金。她沒刺仙尊,沒刺印,而是刺進光盾正中央。
「因果轉嫁,開!」
針入盾,盾面紋路變了。原本防禦的珍珠色光盾,突然變成一面鏡子。湮滅之力撞在鏡面上,不再往裡進,而是被折射回去。
「江煥宸!」周雲舒喊,「砍!」
江煥宸噬魂刀高舉,刀身吞下所有從靈珠反灌回來的力量,黑白二氣暴漲。他雙手握刀,一刀劈向鏡面。
刀氣撞在鏡面上,被鏡子放大十倍,混著湮滅之力,化作一道黑白交織的巨刃,直直斬向仙尊。
仙尊抬手去擋。巨刃穿透他的手掌,斬在他胸口玄尊印上。
「咔嚓!」
印身裂開一道大口子。
但這還沒完。
印身古紋全部變成紅色,像無數隻眼睛同時睜開。印底湧出無數根金色鎖鏈,不是攻向四人,而是反過來纏住仙尊。纏住他的手腕,腳踝,脖子,腰。把他往印里拖。
「不!!」仙尊尖叫,雙手去撕鎖鏈,「本座是天道!本座是規矩!你們不能……」
「不是我們不能。」周雲舒鬆開光盾,盾碎成光點,她腿一軟,被江煥宸撈住腰,「是天道不能。你活了萬年,沒欠過人,也沒被人欠過。天道不要你這種孤家寡人。」
鎖鏈越纏越緊。仙尊的身體被拉得變形,金色符文從他皮膚里被強行抽出來,吸進印里。他的臉迅速蒼老,從青年變成中年,再變成老年,最後變成一具乾枯的殼。
「本座……不甘……」他最後說,「不是你們贏了……是天道……棄了本座……」
「對。」周雲舒說,「天道棄了你。我們不過是遞了把刀。」
鎖鏈猛地一收。仙尊被整個拖進玄尊印里,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沒發出來,就消失在印底。印身裂縫癒合,古紋重新亮起,但這一次,亮的是溫潤的白光,像一顆吃飽了睡著的珠子。
玄尊印懸在半空,緩緩轉動,不再攻擊任何人。
四人站在壇上,渾身是傷,面面相覷。
滄野一屁股坐地上,左肩血洞還在冒血,他捂著傷口,愣了三息,忽然罵道:「這就完了?老子還沒撕到他袍子!」
龍闕拄著劍,月白袍子爛得掛不住,胸口三道血痕滲著血。他抬頭看著懸在半空的玄尊印,嘴角抽了抽:「天道動的手,我們沒打著。」
「虧大了。」滄野說,「老子白挨這一下。」
「沒白挨。」龍闕說,「你還欠我六壇酒。」
「三壇!」滄野糾正,「老子說的是三壇!」
「六壇。」龍闕說,「你剛才自己說的,六壇。天道都聽見了,賴不掉。」
滄野張了張嘴,想反駁,忽然想起自己確實說了「六壇」。他撓了撓頭,銀髮被血黏在臉上:「行,六壇就六壇。但老子現在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怎麼搬酒?」
「我搬。」龍闕說,「你喝。」
「你搬?」滄野瞪大眼睛,「你這種仙君,會搬酒?」
「不會。」龍闕說,「但可以學。」
周雲舒靠在江煥宸懷裡,聽著兩人鬥嘴,眼皮越來越沉。她手指還勾著江煥宸的袖口,纏得緊緊的。
「鬆手。」江煥宸輕聲說。
「不松。」周雲舒說。
「為什麼?」
「鬆了你就跑了。」
「我不跑。」江煥宸說,「我去哪兒都帶著你。」
「騙人。」
「不騙。」江煥宸低頭,在她發頂輕輕碰了一下,「睡吧。醒了,帶你去看花燈。」
周雲舒嘴角彎了彎,沒再說話,呼吸漸漸平穩。
滄野在旁邊看著,搓了搓胳膊:「肉麻。老子要吐了。」
「吐遠點。」江煥宸說。
「偏不。」滄野咧嘴,露出帶血的牙齒,「老子就坐這兒,看著你們兩個膩歪。龍闕,你說他倆噁心不噁心?」
龍闕沒說話,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傷,又看了看懸在空中的玄尊印,忽然說:「不噁心。比仙尊好看。」
「你也被傳染了!」滄野瞪大眼睛,「以前你最正經,現在連你也說這種話!」
「以前瞎。」龍闕說,「現在不瞎了。」
「行,你們都不瞎,就老子瞎。」滄野往後一躺,躺在碎石頭上,望著天,「老子累了。誰也別叫老子,老子要睡成一塊石頭。」
「睡不成石頭。」龍闕說,「石頭不會打呼嚕。」
「老子也不打呼嚕!」滄野閉上眼睛,聲音越來越小,「老子……只是……喘得響……」
話沒說完,鼾聲就起來了。
周雲舒靠在江煥宸懷裡,手指還勾著他的袖口。江煥宸低頭看著她,又抬頭看了看天。
天亮了。
玄尊印懸在九天之上,古紋亮著溫潤的白光。海風從壇下吹上來,帶著咸澀的氣,吹散了最後一縷金光的餘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