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禾煮了一大鍋飯。
大米飯加上裂紋蔓果肉,用高壓鍋燜了十五分鐘。
又掐了一把棘葉蕨的嫩葉焯水,碼在飯上面當菜。
另外開了一罐午餐肉切片,擺在搪瓷盤子裡。
八個人圍著防水帆布坐在地上吃飯,場面擁擠但安靜。
錢麗紅的孩子不到三歲,叫樂樂,
哭了一上午之後終於睡著了,
被裹在一件外套里放在錢麗紅膝蓋旁邊。
錢麗紅端著碗,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飯,腮幫子鼓得圓圓的,
兩行眼淚毫無徵兆地從臉上滑下來,
她也沒擦,就那麼邊哭邊吃。
老頭叫錢德厚,退休前是中學數學老師。
他吃到裂紋蔓果肉的時候停下來,用筷子撥了撥。
"這個黃色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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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異植物的果實。"楚禾坐在他對面,
"放心吃,高壓鍋蒸過四十分鐘的,安全。"
"變異植物?就是外面長的那些?"
老頭看了一眼窗戶的方向,筷子懸在半空。
"對,圍牆上那種紫色果子,剝了皮蒸出來的。"
老頭猶豫了兩秒,把那塊果肉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幾下。
"甜的,"
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像蒸南瓜。"
"是挺像的。"
楚禾又給他碗裡夾了一塊。
錢然坐在角落裡,一個人端著碗低頭吃飯,鐵管橫在腳邊。
他吃得很快,兩分鐘不到一碗飯就見了底,又去鍋里添了一碗。
"慢點吃,鍋里還有。"
楚禾看了他一眼。
錢然的筷子頓了一下,速度放慢了一點點。
姜瑜坐在苗苗旁邊,把棘葉蕨的嫩葉拌在飯里吃。
她吃了兩口之後看了看手邊的蘋果對照實驗,
實驗組的切面顏色明顯比對照組淺了一個色號。
"抑菌實驗初步有效。"她低聲對楚禾說了一句,
"泡果蘚黏液確實有一定的抗氧化和抑菌作用。"
"好,回頭把數據記下來。"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楚禾站起來,走到物資堆旁邊拿了個空碗,
把鍋底剩的飯和果肉刮出來盛了一碗,用鋁箔紙封上,放在角落裡。
"這碗給誰的?"錢麗紅問。
"留著備用。"楚禾的回答簡短。
吃完飯,錢麗紅主動收拾了碗筷,
用井水洗乾淨,碼在窗台上晾。
老太太的腿不方便,靠在牆邊坐著,
老頭蹲在旁邊給她揉另一條沒傷的腿。
楚禾把搪瓷碗收進櫥櫃裡,然後走到錢麗紅身邊。
"跟我來一下。"
兩個人走到廠房角落,離其他人有五六米的距離。
楚禾靠在牆上,聲音壓得很低。
"錢姐,我跟你說幾件事。"
"你說。"
"第一,物資由我統一管理和分配。
什麼時候吃、吃多少、怎麼分,
我來定,不接受討論。"
錢麗紅看了一眼楚禾,很快點了頭。
"第二,安全方面的安排,所有人必須聽我的。
誰能出門、什麼時候出門、走多遠、帶什麼工具,我說了算。"
"行。"
"第三,這扇大門不鎖。
任何人想走隨時可以走,我不攔。
但出去之後發生什麼事,我不負責。"
錢麗紅聽完這三條,沉默了兩秒。
她轉頭看了一眼角落裡正在哄孩子的爸媽,
又看了看蹲在門邊擦鐵管上血跡的錢然,最後把目光轉回楚禾臉上。
"行,你是救命恩人,你說了算。"
"不是恩人。"楚禾的語氣平淡,
"是搭夥過日子,你們有手有腳,能幹活。
等你媽媽的傷養好了,所有人都得出力。"
"這個沒問題。"錢麗紅用力點了點頭,
"我以前在工廠流水線上班的,什麼苦活累活都幹過。
我爸爸退休前是數學老師,算帳管物資他行。
錢然那孩子也能幹活,力氣大,而且膽子也大。"
"好,具體怎麼分工等會兒我統一安排。"
錢麗紅走了之後,楚禾在角落裡站了一會兒。
末世初期,據點裡最大的矛盾從來不是食物不夠,而是規矩不清。
誰來分配、誰來決策、誰有權力說"不行",
這些問題如果在一開始不立好規矩,等到人多了再補就來不及了。
城北中學那個據點撐了三年多才崩潰,
原因之一就是最初建立據點的時候,
有一個退休校長用他幾十年管理學校的經驗
建了一套明確的分工和分配製度。
楚禾沒有退休校長的威望,但她有前世的經驗,
知道哪些規矩必須從第一天就立好。
她走回廠房中央,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八個人圍成一個不太規整的圈:
"從今天開始,我們這個據點有幾個固定的崗位。"
楚禾站在圈子中間,
"姜瑜負責醫療和水源管理,水井的使用和維護歸她管,
每天的飲用水由她檢測合格之後才能分發。"
姜瑜推了推眼鏡,點了點頭。
"錢然,你負責幫我每天早晚各巡查一次圍牆和門窗。
發現裂縫、鬆動、植物入侵或者可疑痕跡,立刻報告給我。"
錢然站直了身體:"行。"
"錢姐和錢叔錢嬸,你們三位負責廠房內務和做飯。
食材由我提供和指定,怎麼加工我會教你們,
嚴格按照我說的方法來,
不能自作主張嘗試任何沒有經過我確認的東西。"
錢麗紅點頭,錢德厚也點了點頭。
老太太坐在地上,腿上纏著紗布,輕聲說了句"好"。
"苗苗。"
楚禾看了一眼蹲在她腳邊的小女孩,
"苗苗沒有固定任務,
她可以在廠區範圍內自由活動,包括圍牆附近的變異植物區。"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錢麗紅和老頭同時皺了眉。
姜瑜在旁邊也動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
"楚禾,她才十歲,讓她在變異植物區走動,你確定安全?"
"確定。"
姜瑜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兩秒,沒有再追問。
苗苗從楚禾腳邊抬起頭來,
黑亮的眼睛看著大家看她的目光,嘴角彎了一下。
"我不會受傷的,它們跟我好。"
錢麗紅和錢德厚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困惑。
楚禾沒有解釋。
"還有最後一條,"她看了一圈所有人,
"這個據點裡不會有閒人。
每個人每天都有事做,做完了才能休息。
吃飽了覺得沒事幹的,來找我,我給你安排。"
沒人提出異議。
散了之後,楚禾讓錢然跟她出去巡查圍牆。
兩個人沿著圍牆內側走,楚禾在前面,
錢然在後面,手裡還握著那根鐵管。
走到後牆拐角的時候,楚禾停了下來。
錢然從她身後探出頭來看了一眼。
圍牆靠近樹林的那一段,磚面上有一組新鮮的抓痕。
三道平行的深槽,從牆體外側刨進來,磚粉碎了一地。
槽痕深度將近一厘米,間距均勻,尾端帶著明顯的弧度,
像是被某種彎曲的利爪從外面猛力刨過。
抓痕的位置在圍牆離地面大約一米二的高度。
錢然攥緊了鐵管,"這是……"
楚禾蹲下來,用手指量了量三道抓痕之間的間距。
大約四厘米。
她收回手指,站起身,看著圍牆外面那片密不透風的變異樹林。
樹冠遮天蔽日,底下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到。
林子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含混的嗚咽,
很短,像是被什麼東西突然掐斷了。